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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crackers 第二卷 II 祭典-ceremony- II章 胎动

    1

    在很久很久以前,森林中有个小小的王国。

    王国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女王大人。

    她聪明伶俐,对谁都很温柔,人民都以自己的女王为傲。

    不知从何时起,住在森林深处的魔法使,想要独占这位女王。

    魔法使掳走女王,把她关在自己建造的尖塔顶端。为了引起女王的注意,每天都向她搭话。

    最开始的十天用魔力的话语欺骗女王的心。但女王看穿了他的谎言,火冒三丈的魔法使骂了她一顿,不给她吃饭。

    接下来的十天送给她罕见稀有的宝物。但女王连看都不看一眼。火冒三丈的魔法使把宝物全部变成了石头。

    再接下来的十天里,魔法使威胁说把你变成丑陋的青蛙,不,是可怜的白蚁。但是女王毫无怯意地盯着魔法使,魔法使只能捶胸顿足,灰溜溜地离开了。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魔法使向女王请求道。

    请和我在塔中一同生活。

    女王告诉魔法使。

    我必须回到王国。你和我一同在我的王国内生活吧。

    那不行。魔法使的魔法只有在塔中才能生效。如果去了王国,魔法使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只是个普通人的话,女王就不会再正眼瞧他一眼吧。

    魔法使把女王锁在了屋内。

    终于,王国派出了一名骑士。

    他是王国内最为高洁,最为强大,且最为忠诚的骑士。

    他穿着黄金铠甲,佩着水晶之剑。

    魔法使紧闭塔门。但是骑士的剑砍穿了门。水晶之剑是破魔之剑。除了女王的身体之外可以切开万物。

    魔法使吟诵起烧尽敌人的魔法。但是魔法无法伤到他的铠甲。黄金铠甲是退魔之甲,除了女王的话语之外能够反弹一切魔法。

    骑士打败魔法使,解开了魔法使的魔法,一切归于虚无。

    随后女王平安无事地回到了王国。

    ——综上所述,这就是梓最喜欢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在梓找出的外国绘本中,与景一同商量改编的故事。一边看着插画一边考虑剧情走向,然后把它当成剧本一样过家家玩耍。

    那本来是个更长的故事,以寻找女王的骑士的旅途为中心。然而梓只能演女王一角,因此女王没出场的场景全部被砍掉了。

    首先,从插画来看,梓的角色不是女王而是公主。但是梓坚持说是女王。景也没有反对。公主和双亲关系融洽的画面,全部被梓沉着脸撕掉了。

    所以故事的中心,就由女王与魔法使的互动构成。

    梓最喜欢这里的互动了。她总是强迫景拿出真正的点心,每次都让他考虑不同的赞美。直到梓心满意足为止,景一直拼命地表演着。

    景立刻对这位魔法使产生了深刻的同情与共感。

    魔法使的愿望就那么不可原谅吗?

    我们明明也在背着周围人偷偷玩耍。

    那位魔法使是个贫弱又矮小的男人,但在女王面前出现时,总会穿上最气派的靛蓝色长袍和她搭话。然而那件长袍太过肥大,魔法使穿着它就像披着布条的妖怪。拖着下摆,却仍然骄傲地穿着长袍的魔法使,宛如小丑一样。因不知深浅的邪恋自取灭亡的,愚蠢的小丑。

    景绞尽脑汁,为了让女王说出「好啊」思考着用于说服的话语和礼物。他准备了哄女王高兴的戏法,以及让女王改变心意的礼物。

    然而,女王一直都坚定地拒绝着。梓相信这只是按照剧本玩的过家家。如果她知道景的演技是认真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景没有告诉梓,独自持续着挑战,不断重复着失败。无论女王怎样顽固他都不会放弃,无论被女王怎样戏弄都不会气馁。

    就算知道这没有意义。

    就算知道她终有一天会离开。

    ◆◆◆◆◆

    圣诞节就在三天后,街上布满了红绿相间的装饰。

    闪闪发亮的灯饰与欢快的圣诞歌,路上的行人都春风满面。热闹繁华的街道,就算只是偶然路过,也会莫名地感到轻松愉快。就像整个街道都施加了让人欢快的魔法。

    不过也有例外。

    物部景挤在人群中,露出阴沉的眼神与阴沉的表情走过街道。

    「镜子」买回来了。眼镜下的眼皮比以往更加沉重,因为刚刚才小睡片刻吧。证据是头部右侧的头发乱翘了起来。

    连帽风衣加羽绒服。工装裤配运动鞋。是没有丝毫特征的常见服装,很好地掩盖了周身释放出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景的视线投向地板,随着人潮移动。在人海中被推挤的样子,看起来有气无力的。但是在那表面下,他一刻不停地思考着,拼尽全力持续挑战难题。

    ——身份暴露了。

    个人情报的泄露。以及敌对组织随之而来的反应。要如何应对?

    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垂下肩膀,苦涩地叹了口气。

    由仓泽麻里奈的跳楼自杀未遂引发了葛根东高中内一连串的卡普塞尔骚动。在Livehouse『女神之链』发生的与毒犬帮(Drug Dogs)之间的乱战。还有与DD首领甲斐冰太的再战。以及收拾掉堕落(Crush)的凯伊姆。这数周之内的事态发展过于迅速。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在如此近距离内频繁地发生卡普塞尔的相关事件。最为失策的是,这些事件全部都与回国的青梅竹马姬木梓有关。

    想到青梅竹马的事,景的面色愈发凝重。

    现在的姬木梓,与海野千绘一同引起了细胞网络的注意,不,是处于敌视的立场。DD也已经掌握到了梓与自己的关系。面对严重的危机,必须有所行动。

    「那么该如何行动?」

    景目光涣散,断断续续地小声嘟囔着。

    从那之后细胞网络没有积极地行动。实在是难以置信的幸运,自己的情报似乎没有传到网络那边。

    DD的甲斐冰太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名为『戴尔塔』的第三世代细胞成员也是。甲斐热切期盼与曾经唯一击败自己的维萨特决斗,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追逐自己的行踪。然后隐藏身份独自混入细胞网络,得到戴尔塔的帮助,找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是,现在那家伙动不了。」

    甲斐之前的行动太过火了。

    前几天的战斗。废料工厂一场,以及购物中心一场。警察接手了那两起非法入侵与损坏公共设施的事件。直到事件风波平息为止,很难再在表面上有什么动作吧。但这就意味着将袭击的危险潜在化。暴露真实身份,就需要时刻警惕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敌人袭击过来。

    然后是细胞网络。

    没有向网络泄露情报,很有可能是因为只有凯伊姆指挥的第三世代细胞参加了搜查。凯伊姆固执地想要独自击败维萨特,独占了这个情报。然而,网络干部凯伊姆被打败,再次由恶魔使引发了事件,他们会发起更加彻底的地毯式搜索吧。

    关键在于名为戴尔塔的成员动向。在领导凯伊姆被打倒后,她没有回到细胞网络。结合从水原那里听说的情报,她应该与拜托梓她们的委托人「皆见茜」是同一个人。然而,即使想追查她的行踪,除了名字之外不知道其他信息,也很难进行搜索。

    「怎么办,呢。」

    说实话景很迷茫。

    如果是独自一人就没有什么好怕的。若珍惜自己的话,本就不会染指卡普塞尔之类的毒品。

    但是现在不止是自己,事态甚至在往卷入周围人的方向发展。这是未曾经历过的重压。

    而且,还有一点。

    ——凯伊姆也不是。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这样一来可能性就越来越少了。剩余的有力候补只剩下了9C的成员,以及实行细胞中的强者。或是还未见过的未知恶魔使。

    「到底在哪里……」

    景喃喃道,嘴边渗出了苦涩的焦躁感。

    就在这时,他紧紧咬住嘴角。景死命咬牙忍耐着从喉咙深处涌上的咳嗽。

    发作了。

    「……咕!」

    像是被铁丝绑住一样停下脚步,扰乱了人潮。景的后背撞上了后方的情侣。

    景微微摇晃,拼命撑住动弹不得的脚。那对情侣的男方短短骂了句脏话,责备地看着景。但看到景铁青着脸的样子,一脸不快地穿过他身边。

    「可恶……」

    景拼命压住漏出的喘息声,手指颤抖着摸索胸口,抓住了挂坠,驱使慢得令人着急的僵硬手指掰开了十字形的挂坠。

    然而,因为拽得太过用力,挂坠的金属别扣脱落了。滑落的十字架,从无法自由动作的手心掉到路面上。

    同时剧痛从内脏向手脚末端爆发。像朝头盖骨敲入钉子一样的痛觉,深深刻在了脑中。景闭上眼咬住牙齿。

    人群以景为界限分成了两边。

    有的人投来为难的视线,有的人担心地看着他,有的人无视景从他身边直接穿过。

    不想引人注目。景为了捡起掉落的十字架弯下腰,在那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平衡感上下起伏,头部似乎被施加了数倍的重力。

    ——糟了。

    要摔倒了。像从远处看着自己一样,景失去了身体的感觉。

    但是,景没有倒在地上。

    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景的手腕,准确地支撑起他的身体。

    「——————?」

    支撑着景的手从侧面环住他的腰部让他站起身,无法想象那纤细的感触是如此有力。随后那人迅速捡起十字架,抱着景推开人群。

    救星带着景到附近的店铺橱窗后,终于喘了口气。

    「小景,没事吧?」

    虽然意识还很朦胧,但还没虚弱到会听错这个声音。

    「——姬木同学!」

    帮助景的是姬木梓。

    对方似乎也一样惊讶,但马上就察觉到了原委。

    「是之前那个发作?很严重?」

    梓极其认真地问道。

    不想让她扯上关系。但现在没有虚张声势的余裕。景虚弱地点了点头,看着梓手中的那个十字架。十字架中挖有空洞,里面放着卡普塞尔。

    梓咽了口唾沫,严肃地点了点头,取出卡普塞尔递给景。

    景接过卡普塞尔立刻放入口中,用牙齿咬碎咽下。

    僵着身体等待药物见效。效果立竿见影,身体的疼痛很快就麻痹了。

    等待肺部恢复机能,景深深吐了一口气。梓铁青着脸看着他的一连串反应,没有移开目光。

    「已经没事了吗?」

    「……嗯。不好意思。帮大忙了。」

    「吓了一跳。我恰好路过,就看到小景一副快要摔倒的样子。」

    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十分担心。

    她身穿毛衣配上牛仔裤,是和往常一样便于活动的私服。用发圈扎好的栗色头发不安地摆动着。似乎买完东西准备回家,手上拎着装有蔬菜的塑料袋。

    「那个发作之前也看到过。小景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一直是这样。已经习惯了。刚才只是着急了点。不需要大惊小怪。」

    「真的吗?」

    梓的双眼直直地望着景的瞳孔。

    「……嗯。」

    没能毫不犹豫地作出肯定回答。即使如此梓也只是嘟囔着「这样……」没有再深究。

    随后她像是要挥开沉重的空气一般说道。

    「好,总之先回趟家吧。」

    她站了起来。

    牵住景的手。

    「站起来吧,我送你回去。」

    面对梓的提议,景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不,不用了。你还在买东西吧?我已经没事了。」

    「没这回事,你看这不是还有点走不稳吗?而且我已经买完了。」

    「但是——」

    「好啦。快走吧。」

    梓笑道,强行拉着景的手回到人群中。景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她。两人马上就被周围的人群围住挨在一起。

    人潮相当拥挤。两人一言不发并肩行走,但感觉梓的手渐渐变得有些生硬。

    偷偷一瞥,那张僵硬的侧脸微微发红。

    最开始景还在想是怎么了,但马上就注意到自己还和她还牵着手。难为情的是,注意到这件事后,自己的手指也变得僵硬起来。

    「姬、姬木同学,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就送到这——」

    梓慌忙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会好好把你送回家的。」

    「但——」

    「啊真是的!别说这些没用的。既然我帮了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梓别开视线,强行扯出笑脸。那张笑脸明显在逞强。

    景明白了自己的失败。就算被搭救也不该道谢的。应该马上扼杀自己的感情。

    ——别得意忘形了。——我道过谢了,没必要再陪你。——快把手放开。——在想什么啊。

    脑中浮现出为了推开梓的刻薄台词。但是,没法将它们说出口。在说出口之前,就能想象出梓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做不到。明明知道必须这样做。

    两人再次沉默地迈开脚步。

    是觉得有些尴尬吗,梓偶尔故意扭头看向橱窗。虽然装出一副很在意的样子,但她明显根本没在看。之后如果问她橱窗里摆了些什么,估计什么都答不上来吧。

    景咬住嘴唇。

    不该这样不清不楚的。这样的接触容易产生疏忽。现在这时候不允许产生任何微小的疏忽。

    现在还为时不晚。把刚才想到的话劈头盖脸地对她说就行。现在立刻停下脚步甩开手,露出嘲讽的眼神。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为了让她不再靠近自己的身边。

    然而,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勇气。

    「啊,对了。小景,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这样。那、那一起吃吗?其实我是为了买晚饭食材出门的。反正回家也只有我一个人吃。既然买了材料,就借一下小景家的厨房呗?之前去你家的时候也看到了,小景总是吃一些快餐食品吧?偶尔也要注意健康饮食。」

    她拼命控制着摆出随意的语气,但没什么效果。只要稍微仔细点听,甚至都能听到梓的心跳声。

    被拒绝了怎么办。被讨厌了怎么办。强硬一点更好吗?还是要装成开玩笑的样子糊弄过去呢?

    对她的心情了如指掌。对了如指掌的自己感到惊讶。

    「……嗯。」

    景不由得应道。然后马上就后悔了,但迟了一步。梓的声音立刻变得欢快起来,兴高采烈地回答道「那就做炖菜!」这样一来景完全失去了反驳的余地。景对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愕然。

    ——真不像样。

    阴暗又冷漠的冷血男物部景听了都要目瞪口呆。明明刚刚才对着严峻的未来形势发誓要更加警惕的。

    ——因为做了那样的梦吗?

    景想起之前打盹时做的梦。对那时的景来说,梓的话是绝对的。

    物部景与姬木梓是青梅竹马。当时梓帮助了被同班同学欺负的景。

    两个人马上就变得要好起来。虽然没有其他朋友,但两人的关系好得完全不在意这些。

    梓比景的力气更大,好胜心很强。什么事都要由自己决定,时常高高在上地对景发号施令。景一直带着笑脸温顺地听从梓的指示。对景来说,被她支配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不仅如此,甚至还觉得非常舒适。

    被欺负的弱气少年,与照顾他的开朗少女。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关系。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景不知不觉弯起嘴角,但脸上的微笑马上变成了苦笑。

    ——『那个发作,之前也看到过。小景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梓的意见是正确的。发作的间隔变短了。而且逐渐发生得毫无征兆。

    虽然打算好好休息一下,但看起来小睡片刻开始变得没有意义。身体的恢复能力明显变弱了。

    ——到了这种关键时刻……

    自己也很清楚这副身体没法撑得太久,界限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在那之前,必须做个了断。下定决心,做好觉悟,为了终结年少的那段时光。

    「啊,小景快看!那棵树!」

    走出街道,到达车站前的环形立交桥时,梓举起拎着塑料袋的手,指向中央的广场。

    那里有一座圆锥形的塔。由格子状的骨架组成,上头缠绕着灯饰,数百个指尖大小的光点闪耀其间。

    「那是我还在日本的时候就装饰在那的东西!」

    「……是吗?」

    「是呀。肯定没错。看那个顶端的蓝色星星!以前我不是还一直缠着小景说想要那个吗。」

    不记得了。这样回答之后,梓鼓起了脸颊「真是的!」,拖着景走到圣诞树的旁边。

    「哇,好怀念。看这里!这里有三道伤疤对吧?这个是我弄的。」

    梓灿烂地笑着,景一脸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就在这时。

    「哇,怎么了?!」

    时针指到八点的同时,圣诞树的电灯一齐开始闪烁。

    梓抬起头仰望圣诞树,眼睛着迷地闪闪发亮。

    在明灭不定的光芒下,十七岁少女的玲珑身影浮现在逆光中。

    倾注而下的光粒在梓的秀发上缓缓滑落,装点着她的轮廓。

    「真漂亮。」

    梓像唱歌似的呢喃道。

    景在不远处呆站着,入迷地看着沐浴在光辉之下的她。

    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真是,太不像样了。

    在移居美国的梓回国后不久,景立刻下定决心要和她保持距离。

    景和梓,在曾经共度时光的老家的别屋再会了。

    那时的冲击还历历在目。友人毫无征兆地,跨越七年的时光出现在景的面前。

    落落大方的举止。无忧无虑的眼眸。优美的肢体与灿烂的笑容。再会的姬木梓充满了足以吸引众多同龄男性的魅力。虽然像是小树抽枝般的飞跃成长,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梓。

    与此同时,心中溢满了自虐与痛楚。

    站在久别重逢的朋友面前的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他已经不再是她身边那个纯真无害的少年。现在的物部景,是被世人排斥的异端,是自甘堕落污浊不堪的瘾君子,是沉溺在幻觉与战斗快感中的卡普塞尔使用者。物是人非的残酷,这个说法固然非常老套,但这场景就好像范本一样。

    从那以后,景就时刻谨慎注意着与她的接触。为了让她远离自己踏入的这个世界。为了让她避开在市内四处蔓延的恶意。

    但是,现在回过头看,自己选择的多数行动都难说是上策。甚至可以说是昏招频出。已经不能容许更多的失败。

    ——必须做个了断。

    和年少时不同,现在的景已经深知该如何隐藏自己的感情。和以前一样,他强行压下了涌上心头的无数想法。

    「小景?」

    梓歪了歪头,看着沉默不语的景。

    景回了个透明的微笑。

    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那张脸上浮现出的死相。

    2

    皆见茜醒来时,因难以清醒的梦引发了强烈的头痛。

    不是身体不适导致的头痛,因此无法用药物处理。这件事说起来很严重。实际上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已经无法挽回。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深深叹了口气,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

    房间内的照明只有静音播放的电视机。显像管的闪烁光亮,照耀着终于看惯了的天花板与杂乱又布满尘埃的房间。不过还没能习惯床单上的烟草味。

    茜用手指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然后伸向放在枕边的眼镜,抬起沉重的眼皮。

    戴上眼镜后才注意到,自己赤身裸体只穿着一件长袖衬衫。慌忙伸出手在床上摸索,找到了脱下的内衣。缩在被子里笨拙地穿上内衣。

    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在茜的印象里,这样的举动应该由成熟美丽,表情忧郁,通晓恋爱的微妙心得,品味良好的女人来做才合适。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一旁的甲斐冰太摊成一个大字,头歪在钢管床边吸着烟。

    他有气无力地睁着眼看着静音的电视。烟草吸到一半都变成灰了,甲斐动也不动。他赤裸上身,只穿着紧身的牛仔裤。

    茜穿完内衣起床,打开了房间一角的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喝。一边喝一边斜眼看着甲斐。甲斐依旧一动不动。好像一具尸体,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水从嘴边漏出来滴到脖子上。

    「好冰!」

    被水冰到发出了奇怪的惨叫。手中的矿泉水瓶一抖,水流到鼻子里。

    茜趴在冰箱门上剧烈咳嗽起来。

    甲斐瞥了茜一眼,眼神像是在说,干什么呢,随后马上移回电视上。这时烟灰落到了胸前,但甲斐还是一动不动。

    头变得更痛了。

    ——什么啊?这场吸毒床戏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为什么我,偏偏是我。居然会——会和这个男的搞到一起。

    ——搞错角色定位了吧这。

    自己虽然染指卡普塞尔,但除此之外,可以说是极为慎重地过着普通的生活。外表和内在都非常平凡土气。至今为止的人生,一直在被同性以及异性说成是毫无趣味可言。总有一天估计也会收手戒掉卡普塞尔,随便应付一下学习,到处玩一玩,自己本应这样过活才对。虽然毫无根据,但大抵如此。如果能找到非常感兴趣的工作或者爱好,大概也会为之献上一生吧。

    肯定不会和自称丁格,笨蛋又没品的神经大条的男人搞到一起,更不用说会做毒犬帮的老大,葛根市内最强恶魔使甲斐冰太的情人,而且还被DD的成员当成大嫂,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

    然而自己现在正在那个丁格也是甲斐冰太的公寓内,单穿着衬衫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喝。

    太荒唐了。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

    茜在不久前还是葛根市内最大的卡普塞尔经销团体细胞网络的一员,作为四人一组的细胞活动着。而且她还是细胞网络中居于上位的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的成员,代号为「戴尔塔」。然而,一夜之间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因是葛根东高中内发生的一系列卡普塞尔骚动事件。被媒体盯上的这起事件虽然在表面上解决了,暗地里却有名为恶魔使的特殊能力者在活跃。

    掌握着卡普塞尔地下买卖的细胞网络,不想让卡普塞尔公之于众。这起事件的相关人员都迅速被网络封口,也开始着手调查身份不明的恶魔使『X』。负责调查的是代号为『凯伊姆』的细胞网络干部,也就是茜所属细胞的领导。

    茜与表面上解决了葛根东事件的两位女学生,海野千绘与姬木梓接触。随后为了引出『X』在两人身边设下陷阱,然而却钓上了一条超乎想象的大鱼。被称为『维萨特』的恶魔使。

    维萨特登场后,事态迅速变得混乱。茜脱离暴走的凯伊姆的指挥,和细胞同伴丁格合作,开始独自进行调查,终于成功解开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那正是物部景,在葛根东最初发生的事件中被当成嫌疑人的学生。

    茜准备用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作要挟,让他成为自己的部下。她认为这是避免非必要冲突的最好对策。骚动也能以此收尾。

    然而——

    那之后的失败不是自己的责任。绝对不是。

    该负责的是现在一脸蠢样看着电视的,身材高大的瘾君子。

    他正是和自己一起追捕维萨特的细胞同伴丁格。他的真实身份是掉包了细胞成员的敌对组织毒犬帮的老大,甲斐冰太。甲斐把茜苦心经营的计划全部破坏,在她的眼前向维萨特发起了恶魔战。而且同一时间,作为领导的凯伊姆不仅独断专行地想要谋杀海野千绘与姬木梓却失败了,被DD袭击自取灭亡。最后,维萨特扔下与甲斐的战斗赶到结果了她。多亏于此,失去容身之所的茜陷入了困境。

    ——事已至此,已经没法回到网络了……

    茜没有对网络泄露自己的个人情报。而且,在凯伊姆消失的现在,网络中没有人记得她的脸。所以可以像之前一样照常生活。网络对成员的离开很宽容。一点也不会在意皆见茜的消失吧。

    但是,他们不可能无视『戴尔塔』的存在。就算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来自哪里,但名为戴尔塔的成员在凯伊姆毁灭的同时不知去向,网络一定会前来追踪的。

    不仅是网络。维萨特也是。他应当会想方设法封住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茜的嘴巴。面对细胞网络的刺客和狩猎恶魔的维萨特,茜很难保全自己。

    所以甲斐就——

    「我知道!知道啦!别生气了。暂时让你借住我的房间吧!」

    非常骑士地如此承诺道。

    然后嘛,就是酒精导致的惨剧了。

    茜不知道毛巾放在哪里,只好用衬衫袖口擦着嘴。

    「……喂。」

    她向甲斐搭话。

    甲斐看着电视。

    「啊?」

    含糊地应道,声音非常不悦。

    「为什么没开声音?」

    「没有遥控器啊。」

    甲斐敷衍地回答着。茜环顾室内。

    房间的主人似乎对整洁这个概念抱有强烈的敌意。

    十二叠的地板中央放着铁管床,设计十分不合理,所以感觉不到有多宽敞。没有窗户的一侧墙壁放有电视机,音响,话筒等,另一侧并排放着高至天花板的架子。

    电视和音响的旁边散乱着CD的塑料包装和没有标签的磁带,便利店的塑料袋和看过的周刊杂志聚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另一方面,说是架子,但在五花八门的书籍上也放着各种各样的零碎杂物。连摩托车的消音器都见缝插针地胡乱塞着。书特别多。从明治时期的纯文学,到标榜畅销书的商务书。从光看封面就让茜无语的无修黄本,到从克尔凯郭尔或是胡塞尔之类的精装哲学书,种类相当繁杂。书本毫无规律地在地上堆成山,上面丢着随手脱下的衣服,形成了高至墙壁中央的流线型。其他地方则由空罐和矿泉水瓶组成了小规模集团,占据着剩下的空间,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

    没有遥控器,准确来说是找不到了。相当能理解。实际上还悄悄期待着他会回答「因为你在睡觉」,茜莫名对此感到羞耻。

    「没有烟灰缸吗?」

    「嗯。」

    「不用空罐子吗?」

    「啰嗦。」

    叼着烟草含糊不清地答道,甲斐懒散地嘟囔着。

    甲斐现在正心不甘情不愿地雌伏着。所以心情才这么差。

    前几天乱来的恶魔战给周边造成了损害,结果自然引来了警察的目光。DD和细胞网络不一样,不会掩盖自己做的坏事。成员大多是恶名昭著被警察多次请去喝茶的惯犯。即使警察不知道卡普塞尔的真实作用——使役恶魔,被盯上的理由也要多少有多少。

    在这样严格的监视下,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地与维萨特发起再战。不仅是自己,还会给DD的成员添麻烦。甲斐如此判断并且自戒。

    听到甲斐的决定时,茜感到很意外。

    甲斐的任性在丁格时期就深有体会。他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感受的人。有想做的事情就会毫不犹豫去做,别人说东他偏偏喜欢往西。典型的麻烦制造者。

    然而,扯上同伴时情况似乎就有些不一样。

    原本DD就不像细胞网络那样有像样的组织结构。他们只是单纯的不良——或者说流氓集团。很多成员原本就吸毒成瘾,全员的气质都十分类似。虽然其中也有头脑非常灵活的家伙,不过大多数都是只顾眼前行动的小混混。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尊敬着甲斐,一声令下就能毫不犹豫为他赌上性命。

    甲斐会巧言令色接近那些精于算计的敌人,毫不怜悯地击溃他们。但是,出于有些笨拙的诚实,他没法对仰慕自己的人下狠手。茜最近才注意到这件事。

    不仅是这一点,甲斐也拥有从夸张传闻中无法想象的脆弱一面。看似精明实际上消极。看似残忍实际上重情。情绪也十分不安定,有躁郁的倾向。

    以及,一旦消沉下来,很少人能拿这个男人有办法。

    一整天用要杀人一样的眼神瞪着墙壁,会堆空罐子玩或者倒立看书。原以为他安分点了又突然消失,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问他去哪了,得到了「阿苏山」的回答。第二天,看到新闻报道熊本有七个混混被打成重伤时,茜的脸都吓白了。

    虽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靠不住,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放着他不管。

    昨晚半夜茜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甲斐的身影。问DD的人他去哪里了,结果居然是和维萨特对战的废料工厂。

    在这种想方设法要躲过警察监视的时候,还跑到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啊。茜想这样怒吼,但她的眼中看到了空虚得似乎马上就会消失,有些悲伤地盯着瓦砾山的甲斐的侧脸。

    现在的甲斐,是只被纸做的锁链系住的猎犬。锁紧紧地缠住了他。甲斐可以轻松将它扯得粉碎,但一旦扯碎就无法回到原状。远比钢铁还要坚固的束缚正折磨着甲斐。

    现在才明白。这个半是崩溃的人格才是『甲斐冰太』。『丁格』能拥有那样庞大的活力,大概是因为那时他挣脱了锁链,一心一意地追寻着维萨特。

    那时候这个男人非常快乐。

    「就那么想和维萨特战斗吗?」

    茜嘟囔着问道。

    甲斐瞪着让所有小孩看到无一例外会哭出来的凶恶至极的眼神。果然只有在提到维萨特这个词的时候,还能有些反应。

    真拿你没办法,茜耸了耸肩。

    茜不知道,DD成员没有一个人敢在触碰甲斐的逆鳞时还在他眼前耸肩。这正是她被当成嫂子的原因。

    甲斐依旧瞪了一会茜,不久后就闹别扭似的把只剩下滤纸的香烟摁到地上熄灭了。

    茜叹了口气,从床的另一侧绕过去,捡起香烟壳,环视四周寻找烟灰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甲斐默默望着她。

    然后,他把头靠在床边,忽然往口中扔了一粒卡普塞尔。

    双眼的瞳孔放出鲜血一样的红光。

    头上出现了巨大的气息。那股气息过于庞大,出现时就已经占据了整个房间。

    茜打了一阵寒战。

    「什……?!」

    那股气息在无法伸展身躯的室内转了一圈就消失了。同时房间内的东西全部崩塌,像是丢到水泥搅拌机里搅和了一样。

    架子响亮地倒下,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下来。放在地上的家电像是骰子一样在房间里来回旋转。杂志和塑料袋飞上半空,一半以上的固体都四分五裂,或是变得粉碎。茜不由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一瞬间的暴风过后,房间里变成一片废墟。、甲斐面对茜的视线,歪着身子朝堆满东西的房间中央一指。

    杂物山顶上放着一个烟灰缸。

    茜盯了烟灰缸二十秒,转向甲斐。

    自己到底露出了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在看到茜的脸时,一直板着可怕表情的甲斐。

    「噗!」

    笑出了声。

    茜瞬间火冒三丈。她抓住了伸手范围内最尖利的投掷物。然而,在扔出去之前,手机响了。

    还在低声笑着的甲斐取出手机。

    笑声消失了。

    三言两语说完之后。

    「——我知道了。那边你处理一下。」

    他粗鲁地说完挂掉通话。

    挂掉的同时想把手机用力摔向电视屏幕。但他注意到茜的视线,放下了手。

    「……怎么了?」

    「……比格打来的。似乎网络把DD的情报漏给警察了。」

    茜的眉毛略略一动。

    意料之中的行动。细胞网络也不想让DD再轻举妄动了吧。这是为了牵制。

    甲斐骂了一句「啧」再次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

    甲斐可以现在立刻飞奔出房间。他可以选择引发事件一个个揪出网络的干部逐个击破,挑起战争直到某方决定性的败北为止战斗到底。只要想他就可以做到。如果只有他一人的话。

    甲斐沉默着,再次点起一支新的烟。

    茜一脸复杂地望着甲斐。

    头又渐渐开始痛了起来。

    3

    最后一人到齐之后,会议马上开始。

    「果然是DD吗?」

    「没错。在购物中心也有目击的证言。」

    「那废料工厂那边呢?」

    「看了现场,那边是甲斐。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又搞得这么夸张。凯伊姆到底在干什么?」

    「犯蠢呗。」

    不知是谁无趣地嘟囔了一句。

    他不禁笑出声,但只有他一个人笑了。

    「话说回来,DD的暴走似乎有些收敛。是谁在背后搞了什么动作吗?」

    「是我。给警察泄露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情报。应当会老实一段时间吧。」

    那人笑着回答道。回答的男人有些眼熟,似乎是叫『柯克』。是信司——也就是『别西卜』属下细胞的家伙。在细胞网络内是类似于王牌一般的人物。

    「请多加注意。那些家伙嗑起药上头的话,可不管对方是不是警察吧?太过火反而会适得其反。」

    「甲斐是聪明的男人。不会真的对警察使用恶魔。更不用说那家伙还有一堆没用的部下拖后腿。既然他没有勇气做切割,就不得不老实待着静观其变了。」

    「哦?相当有自信啊。太过自信的话小心跟凯伊姆一样。」

    「喂喂,别把我跟那个章鱼女相提并论。不过倒是可以补上她的空缺。我会把对抗DD的对策做得更加巧妙。」

    「你有和甲斐冰太正面对决的觉悟吗?」

    「人有必要和狗互相撕咬吗?狗就该给它系上锁链才对。」

    柯克若无其事地说道,对面的男人——他好像叫『刻耳柏洛斯』——装腔作势地冷笑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

    虽然很久没参加9C的会议,但这险恶的氛围还是老样子。现在的细胞网络——他更习惯称为『冷酷无情的女王』——站在其顶端的不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而是通过其属下的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发起的会议,俗称9C来进行运营的。凯伊姆消失的现在,当时九个人的『C』已经缩减到了五个人。最近围绕组织的运营方法,分成了现状维持派与革新派两方。柯克是前者,而刻尔柏洛斯是后者。

    只是没有必要争个你死我活。这一点和稍有困难就放弃思考大打出手的瘾君子们不同。

    这里全员都是竞争的胜者。

    在系统结构完备的现在,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会有饥渴的瘾君子拜倒在他们的脚下。由于组织超自然的性质,受到法律惩罚的可能较小,以及和其他犯罪组织争斗的情况也不多。如果打算重来的话,随时可以抛下一切隐藏行踪。

    他再次环顾全员的脸。

    全员都二十来岁。他们拥有和自己原本的社会身份相去甚远的金钱、权力以及「力量」。所以他们不会「生气」,只会冷笑着追求利益。对讴歌温室之暗的他们来说,扰乱秩序的人是应当唾弃的存在。

    「DD的问题就说到这里。更麻烦的是另一边。」

    另一个男人发言道。

    「购物中心和废料工厂。这两个地方的战斗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购物中心那边是凯伊姆和DD的话,问题就是另一边。看起来甲斐参加的是这边的战斗,那么他的对手是谁?我也看过现场了,说实话很震惊。至少那家伙的实力和甲斐不相上下。」

    「而且除了甲斐之外只有一个气息。」

    刻耳柏洛斯再次发言,瘪起了嘴。

    「敌人只有一人。那家伙和甲斐进行了一对一单挑。实在是有够奇葩的。」

    9C中单体战斗能力最强的是凯伊姆的恶魔。那个凯伊姆都一直在避免和甲斐进行正面对决。现在网络里没有能和甲斐一对一战斗的人。所以才会选择恶魔战之外的对策。

    「关于他的对手,这里有一个推测。」

    一位女性回答了刻耳柏洛斯的发言。她是『克丽丝塔』。姑且算现状维持派,不过喜欢站在中立立场。因此自然经常负责主持会议。

    「这两起事件发生的三天前,在DD的聚集地『女神之链』发生了一场乱斗。某个人物似乎闯入了这场乱斗中。情报网站上也一片哗然,大家应当都知道吧?」

    没有人回应。是肯定的沉默。克丽丝塔继续说。

    「对,就是那个『维萨特』。看来魔法使又准备开始活动了。」

    听到克丽丝塔的推测,柯克叹了口气。

    「在身份不明这一点上比DD更麻烦。别说是身份了,连他的目的也不清楚。虽然袭击过我们的主力成员,这回又和DD乱斗。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能回答这个疑问。

    名为维萨特的恶魔使是不属于任何集团的独狼。因此极少有靠谱的相关情报。

    他从卡普塞尔地下市场的确立初期就开始活动了。资历和甲斐冰太与执行细胞等人一样深厚,对在场手握大权的人来说自然是如雷贯耳。

    「其实,关于他有个让人在意的传闻。大家知道海野千绘吗?」

    克丽丝塔环顾全员。没有人回复。克丽丝塔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停在了柯克的身上。

    柯克耸耸肩。

    「她又不是我负责的。」

    「但是你应当是这里面最熟悉她的人了吧?」

    「反正大家都知道不是吗?姑且说明一下好了,她是葛根东高中二年级的女学生。在玩侦探过家家揭发卡普塞尔的有关犯罪——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个怪人。」

    「这不是个好女人吗。」

    刻耳柏洛斯嘲讽道,柯克皱起眉。

    「别幸灾乐祸。被那个女的举报的下级细胞不止一个两个。差不多没法一笑置之了。是时候该作为9C的议题提上日程。」

    「也可以给她绑上锁链呀。这不是你的爱好吗?」

    「哈。跟DD一样吗?说来地狱的看门犬也是只狗吧?」【译注:刻耳柏洛斯这个名字是希腊神话中看守冥界入口的看门犬】

    两人的双眼都染上红色。嘲弄的波纹引起了周围的不快。

    克丽丝塔厌烦地敲了敲桌子。

    「别干蠢事。要打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打,给把小刀你们自己解决怎么样。细胞网络不需要会使用恶魔进行私斗的蠢货。」

    她不耐烦地喝道。

    两人露出混合着敌意与憎恨的冷笑,眼睛恢复了颜色。

    「说回正题。虽然问题在于乱斗骚动,但在乱斗发生之前,这个海野千绘似乎潜入了『女神之链』。虽然还不能确定,但看来维萨特是为了帮助她才闯进去引起了骚动。」

    克丽丝塔如此报告后,在场多数人都有些吃惊。

    「喂喂,真的吗?」

    「无法断言。毕竟是凯伊姆在管理着DD的『家犬』,现在她不在,就无法保证情报来源的正确性。但是,在海野千绘闯入『女神之链』后,维萨特马上就现身发起了和DD的乱斗。我认为维萨特确实有可能是为了帮助她才出现的。」

    「说起来,以前是不是还有情报说,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是那个海野?」

    「那个情报已经被否定了。凯伊姆直到最后也没有报告海野千绘是恶魔使。」

    「需要知道二者的关联。如果他们联手的话,会发展成不可忽视的威胁。」

    「太大惊小怪了。」

    「怎么能说是大惊小怪。现在网络和DD正在构建新的势力平衡。在这么敏感的时期怎么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议论纷纷。维萨特的复归就是让他们如此动摇。

    克丽丝塔等待场上稍稍安静一点后,再次发言。

    「还有其他的情报。最近海野千绘找到搭档了。知道吗?是海野的同班同学,名为姬木梓。她似乎精通格斗技,事实上也确实有两下子。」

    「难道是那家伙吗?」

    「不对。姬木梓是海归。她七年前移居美国,在三个月前才回国。和维萨特的活动时期不重合。不过,不能断定这里没有什么猫腻。似乎也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克丽丝塔暂时顿了顿,环顾四周后说道。

    「我建议发动三个以上的实行细胞,对这两人进行紧急调查。」

    复数的视线在一片沉默中交错。随后除了柯克与刻耳柏洛斯之外的三人举起了手。这是赞同的意思。

    克丽丝塔无言地询问两人的反对理由。柯克接受她的视线开口道。

    「我建议在调查的同时进行『事故』的准备。」

    所有人都看向柯克。

    「不能再放着海野千绘不管。但是对方不是能威胁了事的主,即使想直接对她下手,但她与警察内部人员有私下联系。轻率地袭击她反而会引起有关警察的注意。我认为让她和搭档一起遭受『事故』比较合适。」

    「……时机怎么决定?」

    「根据调查的进展决定。如果在海野附近抓到了维萨特的行踪,那就希望在三人聚到一起的时候,让他们和周围一起卷入大型事故。」

    柯克陈述自己的意见后,举起了自己的手。

    克丽丝塔沉思了一会,也举起手。这样就是五个人。

    最后没有举手的是刻耳柏洛斯。刻耳柏洛斯无视议题,一脸僵硬地扭向别的方向。

    不知为何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不仅如此眼睛也变红了。对着这样的刻耳柏洛斯,柯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你还打算意气用事吗?差不多得了——」

    「你是……谁?」

    刻耳柏洛斯无视柯克,僵着脸对他说道,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

    「不可能……为什么会在9C。你是什么人……不,我知道,我明明知道……」

    被人公认勇猛程度与凯伊姆不相上下的刻耳柏洛斯,此时却铁青着脸进入战斗状态。

    他很明白刻耳柏洛斯为何陷入混乱。明明认识他,却想不起来。明明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别说是他的外表,就连他是谁都记不起来。这样一来记忆就会产生混乱,动摇着从过去到现在的现实感。

    这是在末期的仓泽麻里奈身上发生过的现象,强大的恶魔之主在『堕落』之前,于当事人周边发生的前兆现象。当事人的实体被恶魔吞噬,在他人心中存在的印象变得编码化。他正是把那个编码进行了人为改写。

    其他人马上就注意到了刻耳柏洛斯的混乱。

    人数多了一人。

    在凯伊姆消失的现在,组成9C的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是五人。然而现在这里有六个人。

    直到被指出为止,都没人注意到这件事。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对自己之外的五个人非常「熟悉」。然而重新打量他之后,没有人能说明他是谁。

    刻耳柏洛斯踢开椅子。

    柯克马上随着刻耳柏洛斯动作。非战斗人员的克丽丝塔,躲到两人的背后,剩余两人也各自吞下了卡普塞尔。

    他举起双手。

    「各位冷静一下。不好意思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想开个玩笑。」

    「你是谁?!」

    克丽丝塔用稍许颤抖的声音劈头问道。他有些悲伤地摇了摇头。

    「拜托,克丽丝塔。丢下你不管是我不好。但是,连你也对我这么冷淡,还是有点伤心。」

    他这样说着笑了。那是安稳又带着些许忧愁的笑容。

    他和这个微笑一起,稍稍靠近了一点原来的世界。然后,克丽丝塔心中如雾霭一般扩散的有关他的记忆逐渐汇聚到一起,随后结成了能够被认知的影像。

    克丽丝塔惊讶地张开嘴,用没有自信的声音喃喃道。

    「……巴尔?」

    听到她这句话后,9C的全员顿时理解了。

    巴尔。是克丽丝塔的细胞领导,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一员,三人之『B』的一角。

    克丽丝塔像是膝盖被打了一样跪下了。其他人也效仿她。巴尔苦笑道。

    「好啦,真是扫兴。你们这也太夸张啦。」

    世代的上下并不意味着地位不同,只是身处的位置不一样罢了。至少这是别西卜的主张。虽然大家都清楚这点。

    他知道此时的第二世代细胞之间迅速交织着众多臆测与打算。毕竟巴尔上一次露脸是在整整两年前。趁着上头不在的时候埋首于权力斗争的众人,现在肯定很在意他到底为什么现身吧。

    他们身处温室之中。但是,那个温室并不是他们自己制造的。

    建立细胞系统,在极为混乱的地下市场中塑造秩序,在流言蜚语中向使用者们传达恶魔的情报,一边铲除凶暴的瘾君子一边扩大组织,这一切全都是执行细胞巴尔等人,以及成为他们助手的最初的第二世代细胞们的成就。

    当时活动的第二世代细胞们,有人被敌人打倒,有人被卡普塞尔吞噬,有人厌倦了派阀斗争自行消失。现在在场的人,只是在之后的权力斗争中残留到了最后而已。

    巴尔也是这么想。虽然对别西卜不太好意思,但他对现在的细胞网络没兴趣。

    但是,这回处于必须改变不干涉方针的事态。

    「我没打算对你们指手画脚。说白了我不想和细胞网络的运营扯上关系。这回只是参观。暂时会不时出没一下,请不要在意。」

    弥天大谎。观望情况这一点不假,但如果事态往坏了发展他会不择手段去纠正。

    在巴尔面前跪着的众人,都一样地困惑与警戒。

    「……不好意思,巴尔。那个……为什么来参观呢?如果准备继续指挥的话,我们也会遵从您的指示。」

    克丽丝塔说道。她态度可嘉但个性难以捉摸。在组织内活跃着,是个不甘落于人后的女人。

    「好啦。被上了年纪的人插嘴会觉得烦吧?我也不喜欢那样。我什么都不会做。既不会下指示,也不准备评价你们。请各位自便。」

    单方面宣言后,巴尔的存在再次变得模糊。

    第二世代细胞们都倒吸了一口气。巴尔在他们眼前动都没动一下,就从『叫巴尔的男人』,变成了『说不定是巴尔的男人』,再变成『似曾相识的某人』。准确地说不是巴尔自身产生了变化,而是观者的意识产生变化。

    克丽丝塔的眼睛越睁越大,抿起嘴唇。

    她想说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自己刚刚在跟巴尔讲话。而且,眼前的男人应当是巴尔。她正在拼命重复着说给自己听。明明是个瘾君子却在意这种小事。

    忽然,巴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众人一齐端正姿势。

    「有我在你们似乎放不开。今天就这样吧。各位保重。」

    巴尔左手插进口袋,扬了扬右手后转过身。

    「等下。」

    刻耳柏洛斯叫住了他。克丽丝塔慌忙想说什么,但被柯克制止了。

    「嗯?」巴尔回过头。

    刻耳柏洛斯的额头上浮出些许汗珠。

    「另外两位……怎么了?」

    巴尔面无表情。双眼宛如玻璃珠一般闪出无机质的光辉。

    「你没必要知道这个。」

    巴尔答道。声音宛如机器在说话。

    虽然没有敌意,也感受不到恶魔的力量。即使如此刻耳柏洛斯似乎被施加了什么看不见的强大压力,没有提出更多疑问。

    玻璃珠般的眼睛扫视其余四人。四人也动弹不得。确认没有另外的疑问之后,巴尔走出房间。

    巴尔消失之后,暂时没有人说话。

    可是,当会议重新开始的时候,在场所有人就马上回到了平时的态度。关于他的记忆,就好像算不得什么大事一样理所当然。

    在那以后,谁都没再提起巴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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