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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与莱卡与吸血公主 第三卷 第一章 太空人的弟弟与吸血公主室长

    蔚蓝之瞳 Blue eyes

    飘动著裙襬的新血种族女性,从楼梯上方扑了过来。

    「!?」

    出乎意料的情况使得伯特-法菲尔德的思考回路一下子暂停。

    要被攻击了,当伯特立刻想做出防备——

    「呀啊……!」

    不,不对。

    她在坠落。

    她露出没有意料到会摔倒的表情。张得大大的朱红色眼珠晃动著,银色头发飞舞在半空中。

    这样下去会撞上。

    应该要选择闪开或是接住她,但反射神经迟钝的伯特,动作甚至比别人慢上一倍。

    「啊……」

    伯特正在这么想,和她的距离已经仅剩五公分。

    碰。

    伯特从正面被扑倒,后脑勺撞到亚麻地板。

    「好痛——」

    戴在脸上的眼镜弹飞,脑袋受到剧烈摇晃,视野变得一片昏暗。

    (……呃……我……)

    记忆消失了。

    (……这里是研究所的地下……我没能走进吸血鬼巢穴,正想说要回地上一趟……)

    ……然后就被人压在下面。

    而现在唯一确定的是。

    这是伯特在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最与新血种族的女性——不,甚至该说是最与女性亲密接触的时刻。

    虽然伯特视野模糊无法看清楚,但往前扑倒的她就像要叠在往后倒下的伯特身上。不过女子的体重并没有很重。

    隔著宽松长裤的布料,伯特能感受到她下半身的骨头。她又瘦又窈窕。

    肚子碰到某种柔软的东西。

    「唔……好痛……」

    靠在伯特右侧锁骨上的头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还微微地动了一下。细致又柔顺的银发滑落,飘散出一股彷佛是由月下美人(昙花)的花朵所散发,那种优雅又香甜的香气。

    「呼……我还以为会摔死……」

    她安心地吐了口气,接著缓缓抬起头来。

    长了细长睫毛的眼睛,那宛如红水晶的瞳孔正泛著泪光。

    白皙脸颊有如初雪。她用指尖揉著小巧的鼻子,似乎觉得很痛。

    这时两人视线对上。

    「啊!?对、对不起!」

    手足无措的她,从那淡桃色的嘴唇中露出锐利尖牙。

    啊,是尖牙……伯特这么想。他的脑袋还昏昏沉沉,无法发挥作用。可是从头发飘出来的香甜味道,以及有如薄暮时的凉风,听起来很舒服的声音都让他感觉似曾相识。

    「你、你没事吧!?」

    她翻滚离开伯特身上。

    吱。

    传来一阵令人不快的金属扭曲声。

    「嗯?我踩到什么东西了。」

    「啊!」

    说完她看向地板,接著短暂发出惨叫,然后把那个东西捡起来。

    「这是……眼镜……」

    女子拿著的是伯特的眼镜。

    镜脚整个歪七扭八。

    「我的……」

    「对不起!」

    女子坐到地板上,扭著镜脚想把它修好。

    伯特躺在地上叹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本来该是美好的一天才对——

    位于阿纳克联合王国南部,萨斯密基比州的港口城市——纽曼谢尔市。由巨大的半咸水湖(盐湖)和国内最长的大河夹著,地形为弦月型的这个都市,别名为莱卡库雷森特(Like a crescent)。

    这座城市以拥有州内最多的人口著称,并具有下列三个特色。

    首先是太空开发城市。

    湖岸以及海湾地区设有国立太空总署(ANSA)的研究所和火箭发射基地。

    再来则是爵士乐诞生之地。

    音乐风气盛行,美食街和广场一整天都播放爵士乐。

    还有亚热带的酷暑。

    今天太阳也热情如火,进入八月之后,连续好几天气温一早就超过摄氏三十五度。

    在车子引擎盖都可以煎荷包蛋的酷暑中,伯特正骑著轻型机车赶往他的职场,也就是研究所。

    即使高速奔驰,令人窒息的热空气包覆皮肤,毫无半点舒适感可言。

    马路的柏油柔软地融化,运送混浊巧克力色泥土的密基比河散发著浑厚的湿气。

    「呼,既然是弦月之都,太阳也客气点吧……」

    对在北部的凉爽气候下长大的伯特来说,南部的夏天有如地狱。离开家里才过几分钟,整个人就像被用蒸锅蒸过似地,衬衫跟裤子因为汗水而黏到身上,每天他都在烦躁的心情下去上班。

    不过他今天心情很兴奋。

    因为这是美好日子的开端。

    伯特在心中暗自对路面电车停靠站里的人们炫耀。

    你们眼前的伯特-法菲尔德,居然被分发到荷米斯计画的营运部门。

    ANSA内有许多太空开发计画同时在进行,但说到核心,果然还是载人太空飞行。受到世间瞩目的当然是太空人,但此一大规模的计画在地上也很有多重要的工作,其中营运部门可说是计画的中枢也不为过。制作飞行计画和各种物资调配,技术性的监测和从管制塔发出指示等,对伯特来说等同得以实现自幼的梦想。

    伯特在接到聘书的时候高兴到快升天,可是表现得太过兴奋感觉同梯会傻眼,话虽如此,他也没有能邀去喝酒的好友或恋人,只好故作镇定,仅向老家的双亲报告。

    「呵呵……」

    脸上终于藏不住笑意。

    荷米斯计画是由伯特的亲哥哥亚伦担任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的先锋,率先飞上太空,成为联合王国首位太空人的计画。伯特虽志愿加入该技术团队,但从没想过会马上实现。因为他是今年春天服完空军兵役,四月才刚被ANSA录取的新进职员。虽说他大学主修航空太空工学,但没有任何成绩的新人被分发到主要部门也让他深感光荣。

    干劲十足的伯特买了新衬衫和领带,还买了要在办公室用的新咖啡杯。简直就像今天是到职日。

    往北穿过盛开著桃红色百日红(紫薇)的林荫道,经过指向核弹避难所的指示标帜。进到商业地区后,【人类专用】、【谢绝新血种族】等遵守种族隔离州法的看板开始显眼起来。这是伯特成长的北部所没有的歧视性隔离,第一次看见时他吓了一大跳。

    对新血种族的歧视包含一切城市生活在内。

    为了对抗酷暑,街上到处设有飮水处,但人类喝的是由机器冷却过的水,另一方面新血种族只能喝从水管流出来的温水。若打破规矩将会受到州法的处罚。

    莱卡库雷森特同时存在名为太空开发的未来,以及名为种族歧视的过去。

    若一面经过绿意盎然的市民公园一面往旁边看,就能够看到东西直径达六十公里,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海的半咸水湖。

    伯特就职的凯瑞研究所就位于湖畔。此航空研究机关有著设立于战前的历史,在国内数座ANSA的设施中也是最古老的。

    这个研究所内聚集了国内顶尖的头脑,但在一般市民眼中看来似乎是做神秘实验的地方,还有「书呆子天堂(Nerd Heaven)」之称。虽是令人高兴不起来的昵称,伯特实际工作后觉得这个称呼还算颇有道理,毕竟有许多科学家在此热烈讨论可以拿来当科幻作品题材的荒诞理论。

    至于若问伯特他本身是不是书呆子,他一直有「我是将科学与技术连结的工程学家,我直视著现实,绝对不是书呆子」这种想法。

    研究所的广大区域内除了研究开发大楼外也盖了许多设施,除了有能容纳好几架飞机的机库,也有国内首屈一指的风洞实验设备。

    研究所内的工作人员有七百七十名人类职员,以及三十名新血种族职员。太空人和有名的科学家获得媒体大肆报导的同时,一般职员几乎不会在大众前露脸。如果将前者当作的闪耀的月亮或一等星,后者就是藏身在黑暗中的无名星尘。

    身为其中一块星尘的伯特,他的职场在东区。新血种族职员则在西区工作,但东西区不论停车场跟餐厅都是分开的,故他在所内不会遇到新血种族。

    应该说能选择的话他也觉得最好不要遇到。

    在联合王国,新血种族直到一百年前都还是人类的奴隶,他们不可能对人类多友善。

    在联合王国的人类和新血种族之间会发生小规模冲突,但伯特一直以来都过著尽量不扯上麻烦的生活。看到赌上生命奋斗的人权活动家,他只会觉得真厉害,彷佛事不关己地佩服。对伯特来说,安全的道路才是最好的道路。他想过著不被麻烦波及,只需要思考关于太空的事情的生活。

    营运部门就在即使在所内也是高度最高的建筑物——总部大楼的九楼。

    「就是这里……」

    伯特悄悄地接近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的办公室,偷瞄了里面的样子。

    内部装潢是公家机关的风格。现在似乎是开始工作前的咖啡时间,大家轻松地在聊天。里面有二十名左右的男性和两名女性,没看到新血种族。

    伯特确认入口旁边用磁铁贴上去的名牌,的确有「伯特-法菲尔德」的名字。

    这不是在做梦。

    他的脸颊紧张到抽搐。因为他怕生,所以会害怕新的地方。

    为了鼓舞自己,伯特小声地说出魔法的咒语。

    ——来,出发吧……!

    这是共和国的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在火箭发射时喊出的一句话。伯特很喜欢这句话,但如果跟同僚说,感觉对方会生气地回「你迎合敌国做什么?」。故他都把这个魔法深藏心底。

    「打扰了……」

    伯特不发出声音地打开门,迅速地钻进去。

    没人发现毫无存在感的他。

    该怎么办,他环顾室内。

    并排的桌子上杂乱地摆著飞行计画以及写著算式的资料、家人照片、笔记用具等东西,墙上贴著世界地国及画著轨道的图表。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度达到天花板的巨大黑板。上面潦草地写著算式和图形,最高处以浑厚的笔触写著「Beat the Blackdargon(打倒共和国)」。

    「……呃,我的位置在……」

    当伯特呆站在入口时,附近的职员用讶异的眼光看著他。「喔!」职员看了一下伯特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然后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你就是亚伦-法菲尔德的弟弟吗!」

    「是、是的……!」

    「喂,英雄的弟弟来了喔!」

    职员们发出惊呼声并围住了伯特。亚伦是受女王获颁名誉勋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国民英雄。当然,对伯特来说也是令他自豪的哥哥,但也抱持著某种复杂的心态。

    「我很尊敬你的哥哥!」、「他正是Mr.阿纳克!」、「当他的弟弟你也与有荣焉吧!」

    没有人用名字称呼伯特。

    拥有优秀的家族有时是种残酷。

    不会倚赖他人且贯彻自己信念、独立自主的亚伦是个天生的男子汉。弟弟伯特很常被拿来跟充满爱国心,可说是理想中的阿纳克人的哥哥亚伦比较。

    而且优秀的还不只是哥哥。

    祖父和父亲都是将校的法菲尔德家是军事名门。在可说是和阿纳克的历史一起延续下来的望族中,身体虚弱又内向的伯特根本是无地自容。多亏从幼年期开始大笔投入教育费,让他起码在必要科目的成绩良好,但说到除了念书以外的长处,就只剩下手很灵巧。在空军服役时课堂学习和维修作业得到很高评价,训练方面却跟不上同梯,每每搞到精疲力竭,总是被骂声音太小了。

    「亚伦先生的弟弟,请问可以帮我跟他要签名吗?」

    「好、好的,我会拜托他看看……」

    伯特会把共和国的太空人列夫所说的话当作魔法,或许是他对哥哥存有些许的对抗意识。

    ——亚伦、亚伦、亚伦!

    当对哥哥的祝福无限地涌出,使他感到郁闷时,办公室的大门打开,一名充满威严的高大男性走了进来。

    一瞬间,伯特直接感受到气氛紧绷起来。

    布莱恩-戴蒙部长。他是在亚伦的发射过程中从管制室发号施令的航空管制员,不是星尘而是一等星。同时也是伯特视为目标的技术人员之一,他曾在科学杂志上读过戴蒙部长的访谈报导。

    部长从战争时期就在这座研究所工作,但这里原本是以开发战斗机为主要目的,故关于太空开发,比起科学方面的憧憬,对共和国的竞争意识还比较强烈。

    戴蒙部长没有说早安,而是拍手鼓舞大家。

    「我们要打倒黑龙!」

    大家说完「Yes sir」后就走向座位。另一方面,伯特搞不清楚状况而感到困惑,戴蒙部长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伯特想说得自我介绍,故重新站好。

    「我是今天起分发到这个部门的伯特-法菲尔德。」

    戴蒙部长打开那张似乎很严格的嘴巴。

    「你的座位不在这里。是在D室——数位电脑室。」

    「咦?」

    伯特因为理解力跟不上而全身僵硬,戴蒙部长用毫无同情心的声音告诉他。

    「我派遣你去当团队的负责人。」

    「……我……去负责电、电脑?」

    伯特想说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没有任何关于电脑的知识。戴蒙部长似乎是看穿伯特正在动摇的内心,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放心吧。大家都跟你一样无法理解那种东西。」

    如同部长所言,九成九的国民连看都没看过电脑。

    电脑是问世还不满十年的未知机械,订价高得吓人,并且跟「软体」这种看不见的技术互相搭配,完全没有普及到一般社会。

    若正确使用能发挥令人惊讶的处理能力,可将手动需要一千次的作业缩短为五十次,但「常故障、操作困难、不好用」是职员间的共识,不但厌恶还说那东西是吃掉预算的。

    伯特焦虑的原因,除了得负责电脑以外还有一点。

    D室本身就让人类却步。

    那个通称「吸血鬼巢穴」的房间位于研究所最西边的地下。是只由新血种族的女性职员所构成的异端之地。好奇心旺盛的人可能会高兴地说是女性花园,但对伯特来说只会感到不安。

    怎么想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居然会突然被推进巢穴。

    而且为什么是我……

    当问号在他脑中回荡,皱著眉头的戴蒙部长用强烈的语气对他说。

    「你现在立刻给我舍弃『为什么是我?』的这种疑问。我也是逼不得已才答应让你适任。」

    会说出逼不得已,能窥见这里面有强烈的高层意向。说不出话来的伯特一面感受职员的怜悯视线,一面和部长一起走出办公室。

    「我就先告诉你要你去D室的理由……」

    事到如今理由那种东西一点都不重要。伯特无力地点头。

    「因为你今后有可能会被选为某个重要计画的成员。」

    「咦?」

    他忍不住看向戴蒙部长,他嘴角苦涩地扭曲。即使从那表情感到不吉利,伯特还是发问。

    「那个……重要的计画是指什么?」

    「那正在进行最终研讨。现在你先去习惯新血种族的那些人还有巨象吧。」

    戴蒙部长单方面地中断对话,接著就拿下伯特的名牌再塞给他。

    「不管你是太空人的弟弟,还是人类也好是新血种族也罢,就算你是河底的鲶鱼都跟我无关。我不会对你有所期待。」

    「是……」

    「你的未来将由成果和成绩决定,就这样。」

    部长转身回到室内。

    在喀一声关上的门前,伯特用力地叹了口气,开始整理想法和心情。

    比起被拿来跟哥哥比较,当鲶鱼还比较轻松……但到底所谓「重要的计画」是指什么?

    思考了一阵子后,他想起部分知识份子曾说过「要登陆月球,电脑是不可或缺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该不会是海伯利昂……」

    所谓「海伯利昂」,是才刚开始进行编组计画的月面登陆团队。

    原本是作为载人轨道飞行的后续——载人太空飞行计画而组织的海伯利昂计画,正如同太阳神(海伯利昂)之名所示,没有预定要去月球,但受到与共和国间的竞争煽动,目的从太空飞行变更为登陆月面。

    另外,会要他习惯新血种族,想必是录用优秀的新血种族这种种族融合政策的一环。

    「唔……」

    不过去想还没开始的任务也没用。

    「……总之先去D室吧……」

    边受到太阳曝晒边在园区内走了十分钟后,来到工厂林立的西区。

    伯特上次来到西区是在四月加入研究所时前来参观,所以得看导览板才知道该怎么走。头发蓬乱的技师们穿著白衣和拖鞋,手上拿著工具走来走去。穿衬衫打领带的伯特显得十分突兀,简直像总部来的视察人员。

    环顾四周虽然没有新血种族,但伯特告诉自己要是遇到就打声招呼吧。

    与一般的国民相较之下,伯特对新血种族的歧视没很深。原因之一是他从年幼时就学习身为名门该有的教养与品格。

    比如说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家教老师对他讲述学校没教的吸血鬼历史。对有「为什么人类要把新血种族当作奴隶?他们不是很可怜吗?」这种疑问的伯特,家教老师说「人类扮演恶魔,最后变成了真的恶魔。」。「为了把辛苦的劳动推给形似人类的新血种族,大家都拋弃良心,告诉自己的孩子们新血种族是家畜。世世代代延续下来的结果,就演变成现在的状况。」虽然觉得很残酷,但看到家教老师那副完全放弃的表情,伯特也只能点头赞同这个说法。即使如此,他仍下定决心要自己绝不要成为恶魔。

    连今年四月,有著一头银色头发的蓝天使小姐因为一些小事弄脏伯特衣服时,他也没有请求赔偿金。如果伯特是人类至上主义的恶魔,她现在下场应该很惨。

    在没遇到新血种族的情况下,伯特抵达位于西边尽头的技术大楼,走进D室所在的地下。

    没有窗户的走廊很昏暗,空气一点都不流通。

    脚步声从某处传来,却没看到人影。

    随著渐渐靠近吸血鬼巢穴,伯特的心跳加快。他连跟初次见面的人类都无法好好交谈,居然要单枪匹马闯入吸血鬼巢穴,受到新血种族——而且还是女性包围。

    光想像内心就会受挫,可是他不得不去。

    「好……」

    来,出发吧……

    来,出发吧……

    来,出……

    「!」

    尖耳红眼的年轻女性们通过走廊前方。

    她们似乎没注意到伯特的存在,然而伯特的决心却已粉碎,脚步也停了下来。

    办不到。好痛苦。

    心中想说先回到地上一趟,转换一下心情吧。

    他转身低著头往上爬一阶楼梯。

    这时,他感觉到上方的楼梯间有人。

    「嗯?」

    伯特抬头,心脏整个冻结。

    新血种族的女性从楼梯上扑了过来————

    「呼……」

    从晕眩恢复过来的伯特爬起身,叹了长长一口气。

    咖啡杯虽从包包里掉出来,但是毫发无伤。他摸著被踩扁的眼镜镜脚,虽然有点歪,不过没有到需要重买的程度。

    新血种族的女性对他深深地鞠躬,非常愧疚地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我在想事情,结果踩空……你有没有受伤……要去医院的话我会出医药费……」

    「不,我没事……眼镜的镜片也没有破掉……」

    比起自己的受害情况,伯特更在意眼前的新血种族。没有戴眼镜所以细部看不清楚,但如果没记错,她是——

    伯特心想既然如此,便戴上眼镜。这时从她口中发出惊讶的声音。

    「啊!你是!」

    果然是这样。没错。

    她是先前把小型卫星射向伯特的蓝天使小姐。

    那是列夫成功完成太空飞行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伯特正在研究所附近的丘陵上,吃著午餐的汉堡时。

    飞弹形状的小型卫星从空中飞来,直接打中放在旁边的食物,散落一地的食物弄脏了伯特的衬衫。

    那时赶过来的人就是她。

    「对不起……我会赔偿你清洁费……」

    「不,这是便宜货,没关系。」

    就算伯特拒绝,她还是完全不接受一直表示会赔偿,在递出比所需的清洁费还多的钱后,她抱著取名为「蓝天使号」的小型卫星迅速地离开现场。两人间的对话就仅有这样,没有问到她的名字和联络方式,所以伯特都在心中叫她蓝天使小姐。蓝天使号是在科幻小说「带我去月球」中登场的太空船。与伯特同年代并对太空有兴趣的人一定有读过这本书,虽然有想过她搞不好也是研究所的职员,但伯特工作的地方离新血种族的工作区域有一段距离,故两人没有再相遇。

    没想到,她居然会再度让伯特感到有生命危险。

    「原来你也是这里的职员啊。」

    伯特一问,蓝天使小姐给予肯定的答案并露出柔和微笑后,把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给伯特看。

    「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是凯伊-史加雷。」

    看著她的员工证,伯特发出「噫!?」的奇怪声音。职位栏上记载著「D室-室长」。

    「你是室长吗……?」

    「对,没错。」

    她很自然地点头,但或许是察觉伯特的惊讶,便在胸前挥著双手否定。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头衔啦。这不是部门,而只是个房间。」

    话虽如此,还是很了不起。ANSA的职员有很多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但这个岁数的人很少位居管理职。更何况还是女性管理职,伯特完全不认识半个。

    即使想说她应该非常优秀,「小型卫星的坠落」和「从楼梯上摔下来」这种不好的印象很强烈,令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能胜任室长。

    说不定,是越年长的人类越有讨厌电脑的倾向,才把事情推给年轻的她。

    看向凯伊的伯特这时正好和对方的视线对上。伯特慌张的别开视线,她则是困扰地稍微歪著头。

    「那个……我能问你的名字吗……?」

    「啊,抱歉!」

    伯特光在发问没有报上名字。他把翻过去的员工证连忙翻回正面,说自己被派遣到D室。

    凯伊听完眯起眼睛,笑咪咪地微笑起来。

    「你就是伯特先生啊!请多指教!」

    在四月跟她讲话的时候,伯特也有感觉到她跟人类之间没有藩篱。习惯之后应该能正常对话。现在还完全不习惯,光是看到尖牙伯特就紧张兮兮。

    「对了伯特先生,你为什么要走回楼上啊?」

    「咦?」

    想要逃跑,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

    「……我迷路了。我有走对……吗?」

    「你没走错喔。这样正好。我陪你一起去吧。」

    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情况变成得在室长陪同下出勤。

    在凯伊的催促下,伯特缓缓地开始往前走。

    因为能跟她正常说话,紧张和不安舒缓许多。

    不过拍特心中有个疑问。

    为什么只有新血种族会用电脑?

    伯特绝不是认为新血种族的能力比人类差。

    而是从历史上的角度来思考就会觉得很奇怪。

    现今,新血种族光是有户籍的人就有六百万人,但在十六世纪漂流到阿纳克大陆时仅有一百名。

    吸血鬼始祖和在附近聚落中生活的原住民族联姻,后代们也逐渐开枝散叶。原住民尊崇地接纳外表和民间传说里出现的月之精灵一模一样的吸血鬼们。那些尖牙、红眼、尖耳等特徵是完全显性遗传,只要稍微混到一点吸血鬼血统,就会出现在子孙身上。

    吸血鬼们虽以为找到容身之处,然而幸福却没有持续多久。

    从以前就在大陆推展殖民地化的人类,和新移居来的人类拿著武器进行开拓,结果新血种族和原住民族全都被抓起来,十七世纪时甚至沦为奴隶。

    新血种族因特异外表被当作「违背神的人」这种奴隶的象徵,人类灌输他们「若改宗太阳信仰并进行劳动,神将会拯救你」的观念,并增加他们的数量来当作劳动力。在那之后,经历以奴隶待遇为导火线的内战,政府在十九世纪中叶发表「奴隶解放宣言」,长期当奴隶的新血种族终于从人类的支配下获得解放——

    本来应是如此。

    虽然发表了宣言,国家的社会构造却没有改变,从小就得从事肉体劳动的新血种族没有脱离最下层的地位。因此没有建立教育环境,并且因为贫困也缴不出学费。部分得天独厚的新血种族,能够在该种族也可入学的大学深造,但数量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况且,不管获得ANSA采用的新血种族再怎么优秀,应该也没有能聚集起来学习电脑的环境。

    那么为什么她们得以获得D室这个空间。

    简直像进化过程中发生的突变。

    伯特一面走在走廊上,一面问凯伊这件事。

    凯伊停下脚步,有点愧疚地回答。

    「我们会使用电脑……果然让你很在意吧?」

    「对。营运部门没有任何人会用……」

    伯特稍微低著头,边搔著后脑勺边等待答案。并不是撞到地板的后脑勺在痛。而是他在和女性说话时,有会无意识搔头并别开视线的习惯。如果是讲过好几次话的人类女性就算了,对方是新血种族。他根本不可能直视那红色的眼睛。

    「这个吗……」凯伊用食指抵著下巴思考一会后,说「我们到休息室聊一下吧,我现在是休息时间,伯特先生的头好像也还会痛。」

    凯伊带著伯特来到的休息室,是地下深处的仓库。

    到处堆满破铜烂铁,没有窗户,天花板吊著一颗电灯泡。桌椅由木箱代替,是根本称不上休息室的单调空间。

    明明能用正规的休息室,果然有看不见的隔离看板吗?

    在已经过去的五月,这座研究所内废止隔离政策。

    政府相当重视格吉耶夫提出的人种歧视批评,故进行推进种族融合的改革。这座研究所原本也有限制使用厕所的人种等州法的看板,在政府机关的名下全部撤除。不过没有新血种族去使用过去被视为【人类专用】的设施,反之也亦然。

    「呃……不是可以利用地上的休息室吗?」

    伯特试著开口问,凯伊带著歉意地回答。

    「因为这里待起来比较舒适。」

    糟糕。理由用膝盖想都知道。应该在仔细思考后再发问,伯特对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厌恶。

    不过凯伊似乎没感到不舒服,而是要伯特坐下。

    「抱歉灰尘有点多。我们喝的咖啡跟人类一样,不嫌弃的话请自由取用。」

    她用手指著,在那很像咖啡区的架子上,摆著电热水瓶和方糖。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虽然不太想喝,但对方都开口也不好意思拒绝,便将咖啡装进新买来要在办公室用的杯子。咖啡的颜色黑到像经过一番熬煮,似乎很苦。

    伯特拿著咖啡坐到角落的木箱上,凯伊跟著坐到他的正面。

    「我会紧张所以你可以坐远一点喔」,伯特心中虽然这么想却没有开口,仅是喝著咖啡。

    好苦。说实话很难喝。伯特听家教老师说过「跟人类比起来,新血种族可说几乎没有味觉」,或许只要能摄取咖啡因就好,味道一点都不重要。

    当他正想放点糖而看过去,就看到凯伊拿起方糖直接放进嘴里。

    「唔!?」

    伯特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凯伊似乎察觉什么而露出苦笑。

    「我吓到你了吗?刚才我想了太多事情,所以想在继续工作前补给一下……」

    「啊,嗯……」

    伯特虽然被人类不可能做出的行动吓到,但她吃得实在太自然,让伯特有在新血种族之间这样或许很普通的想法。

    「那么伯特先生,关于为什么我们能使用电脑……你知道新血种族是从何时起就在这个组织工作吗?」

    「不,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特别去留意这点……」

    「这样啊。」

    凯伊用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进行导览般的语气继续说。

    「那么首先,就从我和伯特先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ANSA还是前身的『航空谘询委员会』,航空器和火箭的开发还是以军事目的为主的时代讲起。」

    伯特倾听著对方那沉稳的声音。

    「随著航空技术的发展,需要计算的地方大幅增加,研究人员为处理此事烦恼不已。将那种使用类比计算机来支援计算业务的人称为『计算员』。听说因为雇用起来比男性便宜,所以动员大量人类女性,用人海战术来解开算式。」

    凯伊平淡地继续说明。

    「一开始光靠人类女性就足以处理这部分,但计算变得复杂化时发生世界大战,人手开始不足,当时还是禁忌的『临时采用新血种族』方案就此浮上台面。人类职员当然表达不满,结果为了让战争早点结束依然不得不雇用新血种族,以『将薪资订为女性职员的三分之一以下』当妥协点就此定案。」

    述说著自己的种族遭到虐待的历史,凯伊的视线稍微往下移动。

    「当初的预定中,雇用新血种族们是有期限的,但因政府提出废除歧视的方针,战后也保留一定人数在研究所工作。换句话说……只是没被从职场排除,并没有受到欢迎。大概是从综合的角度来判断,刚好有利用价值……」

    凯伊的声音带有点忧郁。

    当伯特正在犹豫是不是该说些机灵的话,她又继续平淡地转移到下个话题。

    「数位电脑登场是在战争结束后过了五年左右。配合军用、产业用、科学计算用等各种用途,开始在各式各样的设施中导入。而且过了几年后,可将算式变换成电脑用的『高阶语言』被开发出来。那是——」

    「啊,那个高阶语言是什么?」

    伯特想说总得讲些话,终于有地方可以插嘴。

    「嗯,简单来说就是在许多种电脑语言中,和我们使用的语言相近的东西。科学技术计算会使用名为『FORX』的语言,比如说……」

    凯伊从口袋拿出笔和纸,行云流水地写了些字。

    PROGRAM HELLO

    DO 10, I=1,10

    PRINT *,’Hello Burt’

    10 CONTITUE

    「用这种程式码来写程式。」

    伯特看不太懂,于是发问。

    「既然有高阶,那也有低阶吗……?低阶会不会比较简单……」

    凯伊一脸遗憾地摇头。

    「不,低阶语言是机械语言,只有老手才能驾驭。比如说像这样。」

    TZE PXD 0754 RTT 0760

    根本是暗号。

    「……的确,FORX还比较有认识的词汇……」

    「容易多了喔。说起来,会发明FORX的理由,就是写程式时用接近人类的语言比较轻松。」

    这或许是等同先前在天上的神降临到地上,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大概是察觉伯特的困惑,凯伊温柔地微笑。

    「放心吧,我不会把工作全丢给伯特先生做。上面交待我要让你一边学一边帮忙些简单的事情。」

    「好的……」

    不管怎样这会是棘手的对手,大概会比学外语还辛苦。

    「不过凯伊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还有在哪边学的啊?」

    「我在北部的大学念电脑科学,在我那时候邂逅了ACE的数位电脑。」

    ACE是阿纳克计算电子(Arnack Computing Electronics)公司的缩写,是连军方都有购置机器,世界中少数的大企业。

    伯特突然在想像她是不是资本家的女儿。尽管数量虽很稀少,但新血种族之中有靠和自族做买卖而累积庞大财富的资产家们。如果是理工科的大学,学费基本上都很贵。

    凯伊把第二颗方糖放进口中,继续说著。

    「我在大学附近的研究机关,经手要使用电脑的业务。那时我有一种直觉,就是今后类比计算机将会被淘汰,电脑将成为科学的中心。因此我拜托参加研究的ACE公司员工借我教科书,让我以实习的方式学习。」

    「他们愿意接受你吗?」

    因为有很多企业拒绝新血种族,伯特感到很意外。

    「对方也有想要推广革新性技术的强烈想法,所以很欢迎我。ACE公司主张『科学之前人人平等』的理念,所以我在那过得很舒适。」

    这句话反过来理解的话,表示这座还残留歧视性隔离的研究所很难待。

    虽然看到这间休息室就能理解。

    伯特听到这里,明白为什么她是新血种族却和人类间没有藩篱。大概是她在社会上接触了很多的人类。

    可是。

    有谁能想像坐在木箱上含著方糖的她居然学会最尖端的技术,大半的职员应该也都不知道。

    「凯伊小姐是什么时候进入这间研究所的?」

    凯伊边喀喀地咬著砂糖边回答伯特的问题。

    「去年底,这间研究所导入ACE公司的电脑时。当时还没有D室这个名称,而是当作『解析计算部门』的工作室,工作人员只有我一个。ANSA喜欢新的东西,所以大概是明明没有预算,却还是试著采用看看吧。因为还附赠一个新血种族的小女孩。」

    「附赠?」

    「嗯。如果是人类员工,需要相对的职级和薪资对吧?可是如果是我,只要给最低阶的职位和猪血就好了。」

    「咦?血……?」

    「这样很过分对吧?所以我要求他们加上起司。」

    凯伊带著怒气的表情转为笑容,还耸了耸肩。

    「呵呵,开玩笑啦。」

    「啊……啊哈哈。」

    因为听起来很逼真,伯特一瞬间愣住了。

    不过在知道她是会开玩笑的那类人后,伯特对她产生一些亲近感。

    凯伊恢复认真的表情,继续说著。

    「因此……我来到这座研究所,遇见了以计算员身分工作的新血种族们。她们很优秀,但拥有的知识仅限操作类比计算机的方法。我虽然觉得这样很鸡婆,还是决定教导她们FORX和关于资料处理的事情。她们一开始觉得吃掉预算的巨象很可疑,但我说服了她们。我表示照这样下去会失业,如果要对职员进行电脑教育,当然人类会优先。」

    在那之后,当决定要设立D室时只有新血种族具有相关知识,因此当然就自动被分配到这里来。

    换句话说,新血种族会聚集在D室都是多亏凯伊的先见之明。

    「……嗯?」

    她去年就在的话,应该有经手过亚伦的太空飞行?

    当伯特试著确认这件事,凯伊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我有计算关于飞行的数据。不过所谓的弹道飞行只是单纯的拋物线,就算不用电脑计算也很简单。」

    「简单?」

    「对。从太空船的发射角度到再次进入大气层的位置,只需要考虑地球的旋转……啊,不过一开始人类科学家的想法有错,需要加以订正……」

    她说在看了科学家拿到D室的算式后,从中发觉到错误。

    「这表示……没有凯伊小姐的话,当初发射会失败?」

    「大概吧。」

    随口就说出这种话。难怪会年纪轻轻就当上室长,她的才能无可限量。

    「跟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凯伊小姐简直判若两人呢。」

    伯特感到很佩服,凯伊则是羞愧地低头。

    「那、那是……我在思考轨道飞行,想得太过专心了。因为我得发明新的算式……」

    凯伊说,除了火箭质量和速度还有地球重力外,地球的形状并非完全是球状还有地球的旋转速度等,轨道的计算结合了至今不存在人类史的各种要素。

    「我一专注脑袋就都会是算式,无法去留意周遭。感觉就像用掉大脑的全部处理能力……」

    「喔……专注到会踩空啊……」

    伯特看向凯伊的头,而凯伊则在脸前挥手。

    「请忘记我摔下楼梯!别在D室提到这件事!因为大家又会说一堆有的没的……」

    嗯?

    「你说『又』,你很常出这种糗吗?」

    「唔。」

    似乎是说中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然后装傻地歪著头。

    「又……这种话我没说喔?」

    「咦,可是你刚才……」

    伯特突然想起第一天相遇时所发生的事。

    「这么说来,你让叫蓝天使号的小型卫星坠落对吧……?」

    「唔!」

    凯伊的眼睛像满月般睁大。

    「那也是『又』的其中之一——」

    「不、不是!那是我的兴趣,跟D室的大家无关!我只是在确认个人的计算!是与轨道飞行有关的实验!」

    她也太拚命否认。是很讨厌让别人碰触到自己的失败吗?不过因为反应很好玩,虽然觉得这样很坏心,伯特还是试著稍微再刺激她。

    「你是用电脑计算的吗?」

    「对……可是计算上很完美!只、只是我很不擅长手工艺……」

    她弯著手腕做出像在转紧螺丝的动作,但动作歪七扭八,看起来的确很笨手笨脚。

    「那是凯伊小姐你一个人做出来的吗?」

    「呜……」

    事到如今虽然不是要打圆场,伯特打算说出自己的经验。这是难得的共通话题,伯特希望今后也能跟她聊这方面的事情。

    「其实,我也曾因为兴趣而制造小型卫星——」

    「咦?啊!所以我说不是兴趣,是实验!」

    「呃,实验。」

    「总、总之,这跟D室的业务完全无关!所以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有蓝天使号你都绝对要保密!有听见吧!?」

    理智的她彷佛是幻觉,她像只巢穴遭到破坏的土拨鼠般惊慌失措。看到她那么慌张,伯特忍不住同情起来。

    「伯特先生,这是秘密喔!?」

    「啊,好的。」

    伯特随口回答完,凯伊就往前弯腰,像要咬人似地张大嘴巴。

    「绝对喔!绝对!绝对!请你忘了蓝天使号!」

    「知、知道了……!对不起……」

    「啊……」凯伊在伯特点头致歉后突然冷静下来,并再次站好。

    「那个,我才要说对不起……计算的工作我会完美完成啦。那我们走吧。」

    凯伊站起身来,丢下柏特迅速地离开休息室。

    愣住的伯特犹豫该怎么处理杯里剩下的咖啡,但因为不知道要倒在哪,只好一口气喝下去。

    「好苦……」

    伯特希望她以外的新血种族成员也都很好沟通。

    「真是的……」,似乎会搞到胃痛——

    在凯伊的带路下,伯特来到D室的门口。

    入口附近的墙上和营运部门一样排列著名牌。人类用的名牌是白色,而新血种族则是红色。

    伯特把名牌贴到排著十人份红色名牌处的最底下。颜色的不同让他身为外人这件事格外显眼。

    看向玻璃窗的另一头,有如巨大棺材的箱型机械散发著异常的存在感,包围著正在办公的新血种族。

    那就是吃掉预算的巨象。

    在棺材中不断旋转的两个转轴。满布开关和旋钮,不常见的机器。发出咔咔声吸入还有吐出卡片的设备。

    那幅光景并不是「吸血鬼巢穴」这种诡异的地方,简直是会出现在科幻小说中的近未来秘密基地。

    「伯特先生,请进。」

    凯伊打开门对他招手。

    来,出发吧……

    一踏进去,凉爽的空气就拂过伯特的脖子。

    接著大概是香水的味道。百货公司的化妆品卖场那种芳香在搔著鼻孔。

    「——奇怪,那不是人类吗……?」

    新血种族的女性们发现伯特,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人类不可能会受到欢迎。伯特变得想代表全人类谢罪。

    由为数众多的红眼所注视,伯特有如惨遭短吻鳄包围的鲶鱼般全身僵硬,凯伊这时用温和的语气对大家说。

    「他是从营运部门被派遣过来的伯特-法菲尔德先生。」

    「啊……」

    伯特一面动作生硬地点头致意,一面偷偷观察新血种族们。

    只有凯伊是美丽又透明的银发,大家的发色都参杂著褐色。年龄落差很大,也有看起来比伯特的母亲还大的人。大概是战争中就加入的资深员工吧。服装不是穿白色衬衫,而是各自穿得五颜六色。

    「伯特先生,跟大家说些话吧。」

    凯伊虽然这么催促,但伯特没想过得发言所以没做好准备。

    「我是从营运部门被派遣过来的伯特-法菲尔德。」

    他直接重复一次凯伊的介绍。

    没有欢迎的掌声。只有某台机器发出咔咔的运作声。

    真难受。

    伯特用视线寻求凯伊的帮助。

    这时凯伊指著放在角落的简易桌子。

    「伯特先生的座位在那边。我还有事要做,接下来就请坐在隔壁的米亚教你吧。」

    说完凯伊就冷淡地走向房间中央的机械。

    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的伯特战战兢兢地把东西放到自己的桌子上。桌上摆著作业程序手册和书名为「ACE/参考手册」的教学手册。这是一本总计一百页左右的教学手册,他稍微翻了一下,机械的说明还有不熟悉的算式,以及FORX和难以理解的程式就映入眼帘。

    坐在伯特隔壁,名叫米亚的新血种族连头都不抬一下,专心地在工作。她看起来是房间内最年幼,和别人说她是高中生也会相信。身上流有移民血统的她发色偏红,五官也带有异国风情。

    米亚认真地读著资料,让人很难开口去打扰她,不过伯特最后还是鼓起勇气。

    「不好意思,凯伊小姐请你教我——」

    「米亚-多里安托尔。」

    有如仙人掌的刺般的回答刺进伯特的内心。

    「我来教你。」

    米亚站起身来,用笔指著棺材型的机械。

    「那就是ACE公司的资料处理系统。」

    教学突然开始,伯特连忙拿出纸笔。米亚一个接一个指著各种机械,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快速说明。

    「凯伊小姐操作的大台机械是中央处理器(CPU)。输入装置是读卡机和磁带设备。输出装置是打孔机、磁带设备、列印机、CRT记录器。」

    伯特拚命抄写可是赶不上。里面提到了两次磁带装置。

    「米亚小姐,那个……」

    「萤幕磁鼓储存空间磁芯储存空间资料同步器结束了。」

    完全感受不到她有心要教。

    「下一个。」

    比起态度柔和的凯伊,伯特感觉他和米亚之间隔著很厚的一道墙。不过就这是人类和新血种族本来的关系。虽然感觉她算是很极端的例子。

    伯特抱著程序手册和教学手册跟在米亚后面。

    「那些纸就是程式要用的打孔卡。」

    D室成员翻著长方型的硬纸卡。大约十九×九公分的卡片上印著直八十行,横十二列,一到九的数字。打孔卡本身不是数位电脑专用,在政府机关等处也用在统计处理上,故伯特虽然没有接触过,但知道有这东西。

    「那就是要弄成打孔卡的编码纸。」

    另一名成员用铅笔在一行八十字的方格纸上迅速地写著程式。

    伯特将米亚不连贯的说明连接起来,努力想要理解。

    根据程序手册——

    将编码纸拿到打孔员的地方,打孔员会用打孔机边看著纸边在打孔卡上打洞。

    这样就能把资料或程式记录下来。

    但是这并不简单。

    一张打孔卡等同程式的一行,如果要进行五十道步骤的程式就需要五十张。复杂的程式甚至会以一千张为单位。

    有许多塞满两千张卡片的纸箱堆满了房间的角落。

    绕室内一圈后,米亚马上坐回位子上。

    「我会在你需要用到的时候更仔细地教你。先读教学手册吧。」

    伯特乖乖按照指示,默默地在位子上看书。不过他很在意其他同事们在做些什么,内容完全进不到脑中。此起彼落的字汇都是算式或电脑语言,完全没有跟太空有关的对话。教学手册也一样连太空的「太」字都看不到。算式和复数、没看过的用语、回圈的平行化这种看不懂的手法,净是些关于电脑或科学技术计算的说明。

    「——奇怪?找不到紫色的萤光笔。」

    伯特的身旁,最年长的同事正在有无数抽屉的柜子旁找东西。这时凯伊说「啊,我大概知道在哪」,然后把食指放到右边的太阳穴上,闭起眼睛。

    「嗯……放在左边算起第二排的第五格里。」

    「……找到了!真不愧是凯伊!」

    她记忆力也很好呢,伯特除了感到佩服,同时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而看著凯伊,突然间某处的机器传来喀喀的怪声。

    「等等啦!」

    同事们发出哀号。原来是读打孔卡的读卡机卡纸了。

    米亚则是低声地说。

    「常有的事。」

    打孔卡只要角落稍微有受损就会塞住,或途中折到而变得整张破破烂烂。这样一来最后只能重做。凯伊温柔地安慰造成卡纸的成员重做一次就好了。

    同事们想要修好卡纸而努力奋斗,但纸似乎卡在机械深处一直修不好。伯特看著那样的她们就想伸出援手。他很擅长机械的修理还有纤细的作业,这点让他在空军时代也很受器重。

    站在读卡机前的凯伊泄气地叉著腰。

    「真是让人困扰的小子……得叫人来修吗……」

    看不下去的伯特站起来,静静地靠近凯伊。

    「嗯……要不要让我试看看?」

    「你修得好吗!?」

    「大概可以……」

    接下工具后,伯特拆开机械把卡纸修好。和他预测的相同,比起空军的复杂机械要来得简单多了。

    「好,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一开启电源,读卡机发出很顺畅的运作声。「哇!」同事们发出欢呼声。

    「好厉害!这么轻松就修好!」

    凯伊双眼发光地拍手。或许对笨手笨脚的她来说有如看到神迹。不光是凯伊,其他同事也用羡慕的眼神看著伯特。明明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令伯特感到很害羞。

    「这种程度……我随时都能帮忙。」

    无意义地推了一下眼镜后,伯特正要走回位子上。

    「那个……伯特先生。」

    凯伊叫住了他。

    「……嗯?」

    「顺便有件事想拜托你……」

    凯伊有点难以启齿地指著堆在墙边的纸箱。

    「能帮我搬打孔卡吗……」

    伯特把重到让腰和手腕都会感到疼痛的纸箱搬到推车上,由凯伊带路推到打孔员的位置。重量压得车轮吱吱作响。

    「呼……太重了,连想转弯都很困难呢……」

    凯伊用担心的眼神看著身体似乎已快达到极限的伯特。

    「请小心点。要是翻车造成顺序乱掉或是卡片受损,大家都会恨你喔。」

    「拜托别吓唬我……」

    「这不是在吓唬你。事情真的会变得很不得了的……真的……」

    话中有股奇妙的真实感。该不会凯伊有过翻车的经验。不,八成就是那样。可是如果吐嘈她又会不高兴,还是别问了。

    当伯特正这么想。

    「你在想我有翻车过对吧?」

    「咦?对。」

    反射性地回答后。

    「唔……」

    凯伊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伯特心想那么你就别问啊。不过先不管这个,只有女性要做这种粗重劳动应该会很辛苦。

    这时凯伊再度问伯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这次又是什么。

    「由我或米亚教你,还有得听从命令这些事,你会感到不愉快对吧?」

    凯伊表情很认真地说道。

    「咦!?我没有感到不愉快啊。我有露出那种表情吗?」

    「不,我以为你会感到厌恶……」

    面对讶异地歪著头的凯伊,伯特毫无顾虑地率直回答。

    「不会啊。我也纯粹觉得你们会用电脑很厉害。」

    「喔……」

    凯伊发出夹杂惊讶和佩服的叹息声,觉得很稀奇地看著伯特。

    她的反应很正常,世间一般的想法和伯特不同。「人类是上/新血种族是下」这是常识,被新血种族使唤根本是种屈辱。会有这种歧视,追根究底是出自富裕的生活不想受到威胁的不安。

    漫长的期间中,新血种族都在乡下的农场工作,但进入二十世纪后农业迈入机械化,许多人遭到解雇。他们流动到都市,结果造成与低所得层的人类抢工作的情况。人类对这种发展产生危机感。毕竟以雇主的角度来思考,能用微薄薪水雇用的新血种族比起人类更符合需求。

    这时无情的人类就打算彻底击溃新血种族。

    「别承认原本是奴隶的新血种族的权利!把他们压在社会最底层!」

    凯伊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所内的歧视,但无法进入D室的人类计算员大概很恨她吧。

    「呼……这样就搬完了……」

    伯特一面折磨著腰椎一面把纸箱搬下来,将大量的打孔卡交给打孔员。处理要花时间,所以要等改天再来拿。写程式虽然要花时间和劳力,但计算速度据说是压倒性地快。

    话虽如此,以FORX书写的令人无法理解的指示,和打了洞的打孔卡,伯特还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那些大量的计算……和火箭的哪个部分有关啊?」

    伯特好奇地一问,凯伊就为难地回答。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机械性地处理各部门拿来的计算文件。」

    「咦?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处理吗?」

    「对。因为除了业务所需的情报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们。」

    若只是要解开算式或方程式,的确并不需要题目。ANSA的研究所内居然有这么无法感受到太空的工作,伯特吃了一惊。

    「可是我觉得告诉你们也没关系啊……」

    凯伊听完有点难以启齿地回应。

    「如果知道计算的意义,说不定会有人为了钱拿去卖给外部人士……似乎是依据这种判断。」

    「啊……间谍是吗。」

    你们完全不受信赖呢,伯特正要讲这句话,又觉得失礼赶忙吞回去。

    「这种业务对伯特先生来说很无聊吧……?」

    「不,怎么会……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业务,的确都是太空开发的一员……」

    内心好像被看穿,当伯特想要蒙混过去,凯伊却眯起眼睛。

    「是的。虽然大家都只看著太空,我们仍以做这份工作为荣。」

    即使拥有一等星等级的技术,却真的在幕后默默无闻地工作,伯特重新体认到这点。

    「附带一提这里的成员们都是花多久时间才学会使用电脑啊?」

    「三个月到半年左右。」

    据说D室成员有大半是从各地前来的优秀人才。伯特想说自己不能落后,重新上紧发条。

    「对了,关于戴蒙部长提到的『重要的计画』,你有听说些什么吗?」

    「那是什么……?」

    凯伊似乎完全不知情,她困惑地歪著头。看到她的反应,伯特察觉到连计算项目都加以隐瞒,更不能告诉她重要事项。

    「啊,不知道就算了。说不定他是在讲别的部门。」

    「这样啊。那我们回去吧。」

    咕噜噜……

    伯特的胃发出呻吟。还传来阵阵的刺痛。原因是来自要回吸血鬼巢穴的精神压力,还是在休息室喝的咖啡太苦呢……大概两边都有。

    「凯伊小姐。抱歉。我要去上个厕所……」

    伯特冲进附近的厕所,在马桶间里吐出一口气。从一早就一阵忙乱,终于能松一口气。

    出勤时想都没想过职场会是吸血鬼巢穴。

    让人头痛的未知语言和会卡纸的机械、重量超重的打孔卡。伯特亲身体会到人类职员会对电脑却步的理由。这全都是些他至今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总之就是很难熟悉。

    「唉……太空在哪里……」

    从地下的厕所什么也看不见。凯伊才刚说过大家都只看著太空,但伯特还是忍不住去怀疑。

    「只能期待一下『重要的计画』了……」

    为了不让自己沦落到连鲶鱼都比不上而惨遭开除,只能完成业务。而且如果相信凯伊的说法,今后电脑将成为科学的中心,那么学起来想必会成为强力的武器。

    即使陷入沮丧也能转换为正面思考是伯特的优点。

    「回去吧……待太久会被认为是偷懒……」

    当伯特走出小房间,有个穿著工作服的新血种族男性就站在他眼前。

    「!」「!」

    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要撞上,伯特的心脏吓到差点停止。

    表情凶悍又体格壮硕的男性惊讶地瞪大眼睛。人类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就像在这么说。

    「对、对不起……」

    「不会……」

    伯特战战兢兢地点头致意后,对方尴尬地回答,接著彼此让路。

    明明在研究所内,却感觉来到了别的国家。

    伯特从厕所出来后看了一下时钟,马上要到午休时间了。

    胃还不是很舒服,因为精神疲劳也没有食欲。

    就到贩卖部买个沙拉,然后一个人去棉花田的山丘吧……——

    中午的餐厅非常拥挤,充满油腻的味道和喧嚣声。

    果然在这里人类和新血种族之间也有透明的墙壁。窗边的好位子由人类占走,新血种族被赶到光线昏暗的角落。

    而吃著豆子沙拉的伯特则是和D室的同事们坐在一起。

    对面坐著正在吃炸薯条和秋葵浓汤的凯伊。

    伯特原本想独自一人在外面吃午餐,却无法如愿。从厕所一回到D室,凯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因为接到邀请,很不会拒绝他人的伯特只好点头。

    关心还不熟悉环境的新人,她还真温柔,伯特虽在心中感谢,但餐厅内的气氛实在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新血种族对他投以「为什么人类会在这?」的疑问眼光,人类则是传来「那家伙为什么要跟新血种族一起?」这种带刺的视线。

    伯特连沙拉都食不下咽。

    「伯特先生,你好像没有什么食欲,是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用叉子在滚著豆子的伯特,凯伊担心地这么说,伯特只回了一句「不,我没事」就硬把豆子吞下去。

    凯伊用汤匙舀起浮在番茄酱海的薯条,她那吃法简直像在喝番茄酱。就连秋葵浓汤也加了一堆番茄酱,导致整碗汤都变成红色。吃法很奇怪的不只凯伊,新血种族全员都过量地使用调味料来加重味道。

    凯伊似乎注意到伯特的视线,她有点难为情地笑著。

    「我喜欢吃番茄酱。」

    看就知道,伯特没有这么回答,而是提出别的疑问。

    「餐厅的大婶不会骂你们用太多了吗?」

    「啊……这个。」

    凯伊用舌头舔掉嘴角的番茄酱,接著害羞地微笑。

    「我曾被骂得很惨……被说『要用掉一整瓶的话就自己去买!』……哈哈。所以大家都是自己买喔。因为不用很多会感觉不到有吃东西。」

    餐点的内容和人类相同,但调味是以人类为对象,对新血种族来说口味似乎太淡。

    凯伊身旁的米亚也在鲜红的辣椒浓汤内加进超辣的哈瓦那辣椒酱,已经跟本等同于在吃调味料了。伯特觉得这不管怎样也太奇怪了。

    米亚注视著伯特。

    「……你要加吗?」

    「不……我不太能吃辣……」

    被拒绝的米亚趁凯伊在吃薯条的空档,开始偷偷在凯伊的浓汤加入哈瓦那辣椒酱。

    她面无表情地在恶作剧。

    伯特装作没看见。

    不过她们的味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伯特想起家教老师跟他说过的事情。吸血鬼始祖和新血种族外表虽然相似,但在五感的部分却差很多。

    吸血鬼始祖原本生活的地区非常寒冷且冬天又很长,故很耐寒。还因为日照时间很短,所以夜视能力很好。此外由于主食为和血液相同成分的动物乳汁,对血液以外的东西没有味觉。

    另一方面,混有人类血统的新血种族随著世代演进,在适应联合王国环境的同时,五感逐渐接近人类。对白天的明亮和太阳、酷暑产生抗性,也得到了些许味觉。可能是过去吸血的影响,就算加重味道导致盐分过多,也不会因此生病。

    再来是吸血行为。

    新血种族中有极少数人会罹患吸血鬼症候群(Nosferatu syndrome)。据说多在月全蚀之类月亮变得一片血红的日子发病,但并没有深入研究。

    即使说是吸血,近年也没有咬死人的案例,仅止于一年传出数起咬动物的新闻之程度。不过每次一上新闻,就会引起有如出现了连续杀人犯的骚动。对新闻媒体来说,吸血鬼症候群是很好的题材。

    此外,也不时会发生像「新血种族想要咬我所以我开枪回击」这种吸血未遂事件。但也有人说「想要咬我」是人类至上主义者的谎言,并不是正当防卫,而是单纯开枪攻击。可是在法庭做出判决的也全是人类,就算开枪射死新血种族,只需要服数年的刑期,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也很常会无罪释放。

    「叽哩哩哩!」

    「嗯?」

    餐厅内突然响起警铃声。这是紧急广播的信号。

    和睦的气氛一下子冻结。

    伯特自然地紧握手上的叉子,凯伊停在要把冒烟的汤杯拿到嘴边的姿势。大家都停止聊天。

    该不会是核战吧。

    从天花板的喇叭传来紧张的播报声。

    《——目前,共和国的太空人米海尔-雅辛,正在太空中飞行。》

    「!?」

    毫无预告的攻击重击脑门。

    大家都屏息等著下一句话。

    《——根据收到的情报,他会花二十五小时绕地球二十圈,并在上面吃三餐和睡觉。》

    这段话带来的冲击令人彻底清醒。

    「……是真的吗?」

    联合王国的成绩是仅有十五分钟的弹道飞行。双方产生的差距大到令人觉得残酷。

    冻结的时间开始向前进,沉重的吵闹声扩散开来。有些团体呆坐在原地,某些团体则冲出餐厅。

    共和国真是厉害。

    直率地这么想的伯特,对共和国技术力的佩服远大于不甘。只是另一方面,他的胸口也充满「哥哥的太空飞行之价值逐渐在流失」这种失落感。

    坐在伯特对面的凯伊拿著汤杯,心不在焉地望著天花板。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嘴唇的动作可得知她说了「好厉害……」。接著她茫然地把汤杯靠到嘴上,喝下浓汤。那一瞬间。

    「呜!」

    瞪大眼睛的凯伊慌张地拿开杯子,用力地放到桌上后,再用双手捣著嘴痛苦地说著「好烫、好辣!」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伯特跟D室的同事们都看呆。

    凯伊红色的双眸泛著泪光。

    「谁、谁谁、谁谁……」

    「谁?」

    米亚用坏心眼的表情确认。

    「水啦……!」

    凯伊发出噫噫的喘息声。似乎是太烫导致烫伤了。而且那杯还是米亚弄成超辣的浓汤。

    伯特完全不敢去想像那种痛楚。

    凯伊大口地喝下水后,吐出舌头用手搧风来降温。

    「凯伊?怎么了吗?」

    米亚毫不惭愧地问,额头冒汗的凯伊一面挥著手。

    「没、没事啦。我只是以为是水,喝下去发现是汤吓了一跳……」

    居然是跟水搞错吗。伯特在心中吐槽。

    米亚用半眯的眼睛看著凯伊。

    「反正你一定又是在计算什么吧?」

    「啊哈哈……不过今天的汤……会不会太辣了点……」

    「我也没想到你会一口气喝下去。」

    「嗯?」

    「没事。」

    米亚低下头,啜饮著红通通的浓汤。

    伯特看到凯伊用害羞的苦笑看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同样的笑容回应。

    大家早就看穿凯伊是个冒失鬼,反而是在玩弄她吧,伯特虽然这么想,但蓝天使号的事情被要求封口,便选择遗忘——

    莱卡库雷森特的中心街道,林立著能让人感觉到历史的建筑物。装饰华美的街景甚至变成观光胜地,有许多餐饮店更提供刚捞上来的新鲜海鲜。这一带的周边地价高昂,成为医生及律师等高收入族群所居住的高级住宅区。

    另一方面,月薪低的研究所职员大多居住在远离市中心的湖畔或是郊区。没有很多预算的ANSA,研究虽是最尖端,待遇却跟中小型工厂差不多。还是新人的伯特薪资当然可想而知,他住的是在房租便宜的密基比河沿岸一带,屋龄二十年的公寓。

    从吸血鬼巢穴生还的伯特只能用「身心倶疲」来形容。就算冲了澡也没有改善。他懒懒地瘫在单人沙发上,喝著漂浮著冰块的可乐。没有力气去看回家途中买的科学杂志,而是随手丢到从书架上散乱地满出来的书上。电视正在转播棒球,伯特家乡的队伍以九分差落后。

    吐出一口气后,伯特开始回想今天的遭遇。

    早上还在喜悦里出勤,兴奋感却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究竟是会先抵达月球,还是我会先倒下呢……」

    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戴蒙部长讲的「重要的计画」。部长自己不是很感兴趣,这点虽然令人在意,但伯特自虐地认为那只是他对我这鲶鱼没有任何期待。

    棒球转播结束,开始播报新闻。

    《——不满日益高涨的新血种族,发起大规模的示威抗议。》

    连日来都是沉重的话题。

    《——原本差点要发展成暴动,后来遭到镇压。情报显示有许多人受伤——》

    示威必定伴随危险。人类至上主义者中,也有会趁机使用暴力的激进份子。最极端的例子就是秘密结社「闪焰倶乐部」。

    十九世纪后半,人类男性之间流行设立有著各式各样目的的秘密结社。闪焰倶乐部也是其中之一,但成立当初完全跟激进扯不上关系,只是闲来无事的年轻人受到吸鬼小说影响设立的神秘学团体。

    构思崇拜太阳神(海伯利昂)的诡异仪式,穿戴著瘟疫流行时代的鸟嘴型面具和黑色斗篷,以追逐新血种族为乐。但这些人的行为随著团员增加开始偏激,不知不觉间变成抱持「新血种族是疾病的元凶,要用闪焰净化他们」这种危险思想的团体。

    平常团员会装成一般市民,夜晚活动时则会变装。团员中有退役士兵或矿工等精通炸药的人士,近年甚至会在新血种族家中以及教会设置炸弹。

    这类破坏行为当然是犯罪,然而却都不会被问罪。理由是根据城市,甚至会连州警和储备治安官都是团员。闪焰倶乐部所犯的罪无法找到犯人,也很少人会遭逮捕或定罪,最终还被说成是「亡灵的恶作剧」。

    在莱卡库雷森特也不例外。

    以前伯特在深夜沿著密基比河散步时,在河边遇见举行业火仪式的一行人。那在黑暗中蠢动的诡异身影彷佛是从中世纪复活,从远处可以看见他们在烧的东西。那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和公民运动家的照片——伯特全身寒毛直竖,连滚带爬地逃走。之后他尽量避免在夜间外出。可怕的亡灵身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过……没想到得跟新血种族一起工作……」

    伯特看向窗外。

    在昏暗的月光下,夹杂泥沙的密基比河缓缓地流著。

    过去在内战中被鲜血染成一片通红,有著「血河」这个恐怖别称的大河,同时也是城市的血之界线——「血线」。

    人类和新血种族的居住区由这条大河明确地分成两边,新血种族住在对岸的月影区。若把人类居住的弦月区比喻为「光」,那月影区就是「暗」。

    城镇的居民九成是新血种族,剩下的一成是成为新血种族家人的人类、贫困移民、还有非法滞留者。官方提出「因为治安不好,人类没事不要进去」的警告,有时也会响起枪声。因为伯特不是会主动跟危险扯上关系的类型,当然不会过桥。

    不过当他在D室工作后有了「凯伊等新血种族跟人类几乎没两样」的想法。即使在外表和味觉上有很大的差异,但能感受到的不同点仅有这种程度。世上蔓延著「新血种族比不上人类,不老实又懒惰」的印象,可是面对未知机械的她们,反而给人正好相反的印象。

    新闻的话题转移到太空人米海尔的轨道飞行上。「格吉耶夫书记长带来以下的评论」主播这么说。

    自信满满的格吉耶夫出现在电视画面上,藏不住胜利笑容的他大声宣布。

    《——联合王国在开烟火大会和传接球的时候,我们离月球更近一步了!》

    所谓的烟火大会是在讽刺发射失败,传接球则是讽刺只在地上划出拋物线的弹道飞行。

    「完全看不起我们……」

    即使不甘心,连续惨败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东历一九五七年,联合王国为了对抗人造卫星「拜鲁斯努一号」所进行的发射,只过了两秒就爆炸。

    一九五九年,共和国拍下月球背面的照片,联合王国尚未成功。

    接著是伊琳娜、列夫、米海尔的太空飞行。

    新闻主播煽动著观众的不安。

    《——要是用火箭送来核弹就完了。卫星偷拍到国防重地就完了。ANSA是否是会吃垮这个国家的巨象呢?》

    「我们有在努力啊……」

    伯特关掉电视,一口气喝下冰块已经融化的可乐。

    就算再怎么努力,感觉还是在太空的黑暗中挣扎——

    星之瞳 Star eyes

    联合王国北部的首都,艾里克森特区。

    受到米海尔飞行成功的影响,首相及阁员等政治家、ANSA的局长和最高地位的科学家们在ANSA总部集合,召开紧急对策会议。

    激动的参议院议员讲得口沫横飞。

    「横跨日夜的太空飞行是在宣示『随时都能投下核弹』!格吉耶夫嘴上虽强调和平,那种说词只是寻求世界支持的手段!」

    害怕核武攻击的政府,在瞒著国民的情况下,于饭店地底建设让自己有地方可躲的巨大核武避难所。

    「不想点办法就没脸见女王陛下了啊!」

    今年满十八岁的阿纳克女王完全没有对太空开发计画做出任何发言。那不是本人的意志,正确来说是因为立场上具有广泛的影响力,故议会请她不要做任何表示。

    太空开发支持派和反对派激烈辩论。

    「国民活在恐惧之下。为了能展现我国可以对抗共和国,必须早点让轨道飞行成功。」

    可是预算的问题仍然挥之不去。

    既然宣布要登陆月球,那就只能勇往直前,但将会使用庞大预算的事实一旦明朗化,会饱受国民批评。

    「国内发生多起暴动、国外面临战争的危机。要用上税金的地方还堆积如山!你们是想花多少钱在持续失败的计画上!?」

    支持派好不容易才挡下反对派的责难。

    「没有预算的话就做不到。金属、燃烧、导引系统……一切都得做出新的东西。」

    火箭开发的各项工程由私人企业投标,但因预算不足所以都用低价采用品质低劣的东西,这也是不断失败的原因之一。亚伦所搭乘的火箭也是用最便宜的零件组装的劣质品。

    用在太空开发竞赛上的预算,其实仅有真正战争的一成,但总是聚焦在「太空」、「史上首次」这种夸大宣传和不会带来利益的飞行,很容易成为批评的对象。

    国家无法光靠梦想和浪漫就以登上月球为目标。

    登陆月球已经只是国家的面子问题。

    说起来「让人类飞上太空的价值」从以前就一直遭到质疑。

    若是科学性的研究探测,无人飞行就可以办到。将国民送上太空,几乎得不到除了名誉和话题性以外的收获,载人登陆月球,更是除了在竞赛中赢过共和国外没有任何好处。

    这个事实所有国家高层都很明白。

    连ANSA的副署长,在过去被参议院议员问到「假如人类登上月球,那有什么实用性?」时,都立刻回答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要追求科学性的价值就该无视共和国,看是要在太空建立实验室,还是要用无人探测机前往更遥远的天体。」

    这是很妥当的意见。可是另一方面也有「身为纳税人的国民不会认同没有太空人参与的无人计画。国民在追寻时代的英雄。」这种难题。

    让那种英雄诞生的就是共和国。

    关于列夫和伊琳娜的报告传进议场。

    「他们在共和国的邻近诸国巡回,不管去到哪里都大受欢迎,逐渐成为地球的英雄。」

    伊琳娜的人气越旺,联合王国的新血种族就越活跃,歧视受到世界各地的批评。

    世界陷入了格吉耶夫的圈套中。

    「再拖拖拉拉下去,东方妖术师(主任技师长)会施展下一个咒术喔!」

    那名负责共和国的火箭开发,来路不明的人物,政府害怕到视他如恶魔。尽管联合王国的秘密情报局在世界各地进行谍报活动,但关于共和国的内情则是一无所知。

    众人议论纷纷下,保持沉默的白发壮年男性缓缓地举手。

    「能听我说一句吗?」

    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联合王国的火箭开发负责人,威尔-克劳斯以带有异国腔调的发音沉稳地说著。

    「根据资料分析,共和国还没有能前往月球的技术。因为这需要跟轨道飞行完全不同的技术。」

    就算间谍无法取得共和国的情报,用电脑分析从雷达网获得的飞行资料,可以大致上掌握对方的技术力。

    「那么该怎么办?我国别说月球了,都还在传接球呢。」

    「我的火箭虽然会有危险性,但可以进行轨道飞行。三月时三号机的失败,也已经修正完毕,不会再是烟火大会。而且『ACE』也有足够的处理能力。那位小姐写的研究论文和技术报告文件也能派上用场吧。」

    克劳斯虽说是开发负责人,但并没有背负著败北的责任。联合王国的火箭技术会落后,最大的原因是负责开发、分成陆海空的军方在进行毫无益处的派阀斗争。那时,天才科学家克劳斯与他的团队因为是移民而遭到排除在计画之外,正在偏乡的研究所卧薪尝胆。

    让军方大梦初醒的是「拜鲁斯努冲击」。国防部经讨论后终于发现再内斗下去会自取灭亡,于是将太空开发的组织统整为ANSA。当克劳斯开始指挥开发,业务内容有了很大转变。

    可是国民不会知道过程和内情,仅是从结果来判断。

    共和国让太空飞行成真时,国民将克劳斯当作无能之徒,还兴师问罪说他是犯过战争罪的移民。克劳斯很清楚送人类上月球毫无意义,但其中有著无法用价值或意义来评断的意志。

    听不下去的首相重重一拳捶向桌子,要求他提出结论。

    「现况就不用再讲了。问题是今后。」

    不久的将来,为了推动登月计画凯瑞研究所预定会进行扩编转移,并组织海伯利昂团队。可是得不到国民的支持,导致预算遭到删减的话,太空计画乾脆中止方为上策。

    「首先是是否要继续荷米斯计画的实验?」

    ANSA高层和克劳斯以抱著决心的表情点头。

    「再来是新血种族对策。挽回对科学技术的信赖。『阿纳克大团结』的最终结论。」

    秘书官将封面写著「阿纳克大团结」的机密资料发给出席者。

    首相以做出觉悟的表情和无情的语气说。

    「要是纳税人的血汗钱持续从太空计画这头吃掉预算的巨象之伤口流出……必须思考乾脆进行安乐死而不是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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