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莱卡与吸血公主
作者:牧野圭佑
第二卷
前奏 прелюдия 第一章 诺斯菲拉特计画终结 第二章 少女的祈祷 第三章 太空人选拔考试
第四章 比月亮还遥远的距离 第五章 寒冷的春天 间奏 интерпюдия 第六章 史上首位太空人
第七章 祖国的英雄 第八章 前往新世界 尾奏 постлюдия 后记
第二乐章 银发的吸血公主 插图    
第二卷 前奏 прелюди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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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十二月十二日。

    伊琳娜飞上太空的那天。

    瑟格朗多的秘密警察——通称〔送货员〕的总部会议室里,以议长为首的高级干部们,正在听取人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部下发来的报告。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似乎成功生还。》

    通讯机另一头的管制室内充满喝采声,但送货员的干部们没人露出笑容。

    额头挤出皱纹的议长冷酷无情地下令。

    「任务一结束,立即进行废弃处分。」

    过去进行过无数次肃清,人权受到压抑的时代,那种时代的沉重气氛,鲜明地残留在此处。

    「把会对祖国不利的事物处理乾净。」

    身上挂著秘密警察徽章的人只是忠实地完成职责。对象是非人类的实验体——吸血鬼(诺斯菲拉特),那更是如此。

    因为他们连对人类都毫无同情心。

    前些日子,被查出是联合王国情报员的年轻男女遭到逮捕,在地下室接受了审问和拷问。

    没人知道两人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第二卷 第一章 诺斯菲拉特计画终结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霜精(马洛斯)的吐息暂歇,白色的光芒从云的隙缝间飘落。

    共和国军的救护车扬起沙尘,奔驰在细雪纷飞的帕尔马平原上。

    从酷寒的雪原获救的列夫和伊琳娜,两人一面接受军医的诊断一面前往阿尔维纳太空基地。

    列夫坐在简易床铺上,让受伤的膝盖接受治疗。出血虽然已经止住,但还是会传来痛楚,整个膝盖都肿了起来。

    「唔……」

    「我想是重度的撞伤,骨头也可能出问题了。去接受精密检查吧。」

    列夫接下军医给他的拐杖,有气无力地点头。骨折或许会让他失去成为太空人的资格。事实上在聚集三千人的第一波筛选中,有旧伤的人都马上遭到淘汰。

    而且有状况的不只膝盖。

    「哈啾!唔……」

    因为在零度以下的世界乱来,全身发冷颤抖停不下来。

    另一方面,身穿橙色压力服躺著的伊琳娜只有在著地时稍微撞到脸颊,几乎毫发无伤。体温和血压都和平常一样,在太空中的飞行目前并未产生不良影响。

    她似乎也心不在焉,不断注视著手掌上的项炼。

    她在想太空的事情吗。

    列夫边喝著热茶,边想起在雪原上等待救难队时两人间的对话。

    在降落伞的帆布下,列夫和伊琳娜为了熬过寒冷,身体互相紧贴。

    「——感觉身体很沉重,就像在做短暂的梦……」

    伊琳娜修长的睫毛结冻,那双眼睛彷佛在洒出星尘般地闪耀。

    「地球看起来怎样?」

    被牙齿颤抖著的列夫一问,伊琳娜闭起眼睛,宛如在数著珍惜的宝物似地静静诉说。

    「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非常美丽。想到自己住在那颗星球上……就觉得很不可思议。星星就像茴芹(Chervil)的花。月球看起来也很美……我想说我绝对要登上月球,我还不能死……」

    即使身体冻僵,想著太空的热情将内心点燃,列夫对太空的憧憬变得更强烈。

    他不知道茴芹是怎样的花,要伊琳娜说明却得到苦笑的回应。

    「是白色小巧的可爱花朵喔。你去图书馆查看看吧?」

    看著她那安稳的表情,列夫感觉两人心灵相通。

    「列夫……那个…」

    「嗯?」

    「我在太空看到月球,产生了一种想法……那就是……」

    当她害羞地低下头,正要说出什么的时候——搜救队的鸣笛声响起。

    当下伊琳娜就从列夫身上跳开,紧闭双唇。别说无法听到她在太空中想些什么,甚至她看著接受治疗的列夫还说出「——真是的,人类真虚弱。」

    和两个月前相遇时一样,宛如冰柱般冰冷又冷漠。

    哭成泪人儿的伊琳娜,或许是寒冷和痛楚所导致的幻觉——

    她的改变甚至会让人这么想。

    不过,总之列夫非常高兴她能够生还。

    然而另一方面,莫名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列夫想著她会不会真的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中。

    一回到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列夫和伊琳娜穿著原本的衣服,被带到小而美的员工宿舍。走进煤油暖炉热气所发出的臭味会让人呼吸困难的大厅,从事发射工作的技师、职员、国家委员们总计约有三十人在那里迎接他们。

    可是他们的表情和暖炉的热量正好相反,非常冰冷,也没有庆祝归来的欢呼和掌声。

    每个人都在想该怎么面对应当作「东西」的实验体归来,彼此窥探对方的脸色,互相牵制。场面太过安静,暖炉的运作声还比较大声。

    待在角落的阿妮雅一面在意周围,一面带著歉意用指尖拍出无声的掌声。维克托中将瞪向拿著拐杖的列夫,似乎有话想说的莫扎伊斯基博士则是摸著胡子。

    寂寥的欢迎让列夫感到愤怒和悲伤。伊琳娜到达太空的时候,管制塔明明欢欣鼓舞地庆祝成功,对本人却连一句慰劳的话都没有吗。

    伊琳娜看来也不知如何是好,她抓著压力服的袖子并低著头。

    当列夫正要要求掌声时,大厅深处响起得意的声音。

    「回来得好!」

    脸颊胀红的柯罗文缓缓地走上前。

    「你们是怎么了!给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同志最大的祝福啊!」

    柯罗文大动作地给予伊琳娜热烈的掌声。

    以这个动作为信号,技师们终于发出盛大的欢呼声,并以互相拥抱来分享喜悦。

    「万岁!万岁!」

    「伊琳喵小姐,欢迎回来!」

    阿妮雅像只小狗似地不停跳跃,莫扎伊斯基博士和维克托中将也露出笑容。欢迎的圆圈包围列夫和伊琳娜,热闹到甚至会闷热。

    列夫松了一口气,接著看向伊琳娜。

    身为主角的她脸颊羞红地低著头,用手害羞地在搓著浏海的发稍。

    「挥个手啊。」

    「我只不过是坐在座舱内……」

    接受著应该是从来没有过,由人类发出的祝福,伊琳娜藏不住心中的困惑。

    压抑不住兴奋,呼吸急促的柯罗文把手放到伊琳娜的双肩上。

    「太空感觉怎样?」

    「什么怎样……这个……」

    有些结巴的伊琳娜,突然用锐利的视线注视柯罗文。

    「因为你们的技术太烂,我差点热死。准备更好一点的东西啦。做出那种破铜烂铁,现在是该高兴的时候吗?」

    伊琳娜对著连联合王国都惧怕三分的天才科学家口出怨言。柯罗文先是吓得瞪大眼睛,但似乎并不讨厌她那倔强的态度。

    「哇哈哈!很感谢你这种直率的意见!喂,大家听到了吗,我们要不眠不休地改良的太空舱被她说是破铜烂铁!」

    伊琳娜原本是在咒骂,对方却置之不理,让她感到出乎意料。

    柯罗文又再一次用力鼓掌。

    「详情我之后再听你说!首先要庆祝你的归来,用你最喜欢的茱萸果实酒来乾杯!啊,不,抱歉。你在检查结束前还不能喝酒!」

    在太空飞行的通讯中,伊琳娜不准说出食谱以外的字眼,她藉由说出列夫喜欢喝的酒来只表达心意,但那个私讯遭到列夫以外的人误解,变成了伊琳娜喜欢喝的东西。

    「怎、怎么这样,我又不喜欢……」

    职员们正嚷嚷著要去买酒,伊琳娜低著头,连脖子都变得通红。只有列夫知道她害羞的表情代表什么意义。

    现场洋溢祝福,一旁国家委员和送货员们面色凝重地交头接耳后,离开了宿舍。是有笑了会被关的罚则吗,列夫在内心口出恶言,手用力握紧拐杖。从将自爆装置装在座舱里,也可看出他们肯定是不把伊琳娜的生命当一回事。

    那天夜里,柯罗文一声令下之后仓促地要举办庆功宴,宿舍的餐厅中聚集三十名左右相关人士,悄悄地举行。共和国的国歌以适度的音量从电唱机中传出,长桌上摆著飘出酸香的罗宋汤、鱼子酱的罐头、果实酒,还有起司汉堡。装饰物只有国旗,比一般国民的庆生会还要平凡。

    史上首次的伟业,庆祝规模却这么小,原因则是「诺斯菲拉特计画」是国家机密。连基地的职员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发射吸血鬼上太空的计画。

    「——乾杯!吃掉联合王国吧!」

    配合维克托中将的呼喊,大家一起咬下起司汉堡。比起庆功宴更像起义集会。

    主角伊琳娜完全像个局外人,很不自在地喝著罗宋汤。

    「无聊透顶……」

    吐出这句话的伊琳娜鼓起含著汤匙的脸颊。

    在她身旁,列夫正从额头滴下瀑布般的汗水,整个人瘫在位子上。

    「你怎么了啦……」

    即使是到刚才都保持冷漠态度的伊琳娜,看到列夫的样子也露出担心的表情。

    「我有点不舒服……」

    止痛药的药效退去,他的膝盖和头都很痛。注意到列夫情况的柯罗文激动大喊。

    「身为太空人,身体就是资本!不能掌握自身健康情形的人不配当太空人!」

    「对不起……」

    被骂得很惨的列夫只好中途就从庆功宴离席,前往基地边缘的医院。

    当列夫要离开会场时,维克托中将告诉他接下来的预定计画。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会和主任一起前往瑟格朗多,在非公开的临时委员会上进行关于航行日志的报告,之后再回到莱卡44。你则是和我们一起先返回莱卡。」

    列夫有点在意委员会上会进行什么样的讨论。不光是报告,也会讨论今后该怎么处置身为实验体的伊琳娜吧。以前罗莎所说的「废弃处分」这个残酷字眼,盘踞在列夫的内心深处。「身为负责人的我一起出席委员会比较好……」这时列夫向维克托中将请求,但——

    「你刚有说什么吗?」

    中将眼神有如杀人熊,还把手指折得劈啪作响。

    「——我什么都没说。」

    列夫也对自己至今不断违反各种命令深切反省,乖乖地让步。

    「非公开的临时中央委员会」这个听起来很危险的字眼,在他心中种下不安的种子。

    隔天回到莱卡44的列夫先是到处巡视了整座城市。这座城市也和阿尔维纳一样,没有在庆祝伊琳娜的太空飞行,持续过著和以前并没两样的日常。

    列夫为了救出伊琳娜而弄坏的离心机变成自然故障,引起事件的法兰兹技师遭到调职,接任的技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补充进来。命令法兰兹技师动手脚的人物,虽然推测是柯罗文的政敌格兰汀,但这件事突然「不予追究」,变成是法兰兹技师独自犯下的。大概是背后有巨大的力量在运作,萨加洛维奇副所长什么都没说,列夫这些培训生更是无法得知。

    然后其实是秘密警察〔送货员〕之一的娜塔莉亚变回女舍监,在餐厅悄悄地继续监视工作。列夫回来后,两人首次在配膳台碰面时,娜塔莉亚小声地对他说。

    「你忘了那件事对吧?」

    语气虽然很温和,但眼镜后面的冰冷眼神不是舍监该有的,甚至能让热呼呼的汤结冰。

    另外,列夫的膝盖诊断为「骨头没有异常」。列夫虽然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但完全治好要两星期的撞伤依旧是很严重的伤势。患部现今仍然肿胀,传来像被老虎钳夹住再扭转的痛楚。

    列夫走出餐厅,在拄著拐杖回到单人牢房的途中,抬头仰望星星闪闪发亮的夜空。

    「真的飞上去了呢……」

    太空飞行的伟业,似乎完全没有传达给跟计画无关的人。连太空开发的中枢莱卡和阿尔维纳都是如此,当然一般国民什么都不知道。

    科学家、技师、在集体农场工作的劳动者、联合王国的国民还有其他世界各国的人们,每个人都一如以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昨天到今天,再到明天,过著毫无改变的每一天。

    伊琳娜飞上太空的证据完全不存在,甚至让人会感到悲伤。

    从发射之后过了三天,十二月十五日。

    由于伊琳娜返回这座城市,列夫被叫到训练中心的所长室。他虽然恢复到不需要拐杖的程度,但疼痛还没消退,走路时会拖著一只脚。

    「打扰了!」

    列夫一进到香菸的烟雾缭绕的室内,整个人陷进扶手椅的柯罗文、维克托中将,还有穿著军服的伊琳娜就在里面。明明才三天不见,却感觉过了很久。列夫并没听说在中央委员会有过什么样的对话,但看到她那高傲的表情就稍微安心了些。

    柯罗文很享受地吸著香菸,满足地点头。

    「『诺斯菲拉特计画』以成功告终,也发觉了问题点。我要再次感谢你。」

    虽然平安返回,但合计共记录下天线的破损等十一处预料外的故障,预定要在正式发射前改良完毕。

    「实验飞行虽然结束了,根据中央委员会的决议,暂时要继续进行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健康检查。」

    目前伊琳娜的身体状况为正常数值,但重力或太空射线的影响可能会产生时间差,故据说有在进行X光摄影和体重的纪录。

    列夫往旁边看了伊琳娜一眼,她的表情并没有改变,而是乖乖待在原地。

    「还有关于列夫的今后……」

    「是……!」

    列夫立正站好。两个月前,在听到这次任务时——柯罗文对列夫说「我很期待你」时,他抱持著些微的期待,想说自己是否能恢复为培训生。

    答案马上就要揭晓。

    表情严肃的维克托中将缓缓地打开文件,双眼注视著列夫。

    不舒服的沉默笼罩房间。

    列夫吞下口水。

    然后,中将用浑厚的声音说著。

    「列夫-雷普斯同志。祖国认同你在这次任务中的功绩……正式再度将你升为培训生。」

    「太好了!」

    无法压抑喜悦的列夫握起拳头——

    「你可要遵守规定,不然又会再降级喔。」

    维克托中将以威胁的方式警告列夫。

    「是、是的……!」

    在冒出冷汗的列夫身旁,伊琳娜傻眼地笑著。

    柯罗文弹掉香菸的灰后站起身来,面向列夫。

    「就算成为培训生,也不是立刻就能飞。明年的一月十七日和十八日将会举行最终候选人的选拔兼培训生毕业考。顺利毕业的话,会得到太空人的『资格』。然后『米契达计画』若毫无滞碍地进行,预定春天将会要正式上场。」

    「春天……」

    面对不远的未来,列夫的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此外,随著恢复培训生身分,将列夫的住所移回共同宿舍。」

    要离开单人牢房……换句话说,得跟伊琳娜分开。想到这件事,列夫就感到有些寂寞。

    不过也不能说自己想要继续住在单人牢房,他便拐个弯询问。

    「她的负责人要怎么办?」

    「全权交给负责检查的阿妮雅。近期伊琳娜预定会被移送到瑟格朗多的军科学医院。」

    柯罗文看向伊琳娜,她像听到已知的事实似地回答「是的」,并在那瞬间偷瞧了列夫一眼。

    交会的视线刺进列夫的胸口。

    伊琳娜将会去到无法自由往返的远处。

    列夫感到焦急,没得到发言许可便追问。

    「移送是什么时候?」

    柯罗文先缓缓吐出烟雾才回答。

    「还没决定。要等各种手续办完。再过一个月左右就会知道吧。」

    伊琳娜完全没有提出抗议。中央委员会上她已经充分表达意见了吧,列夫这样想,但还是不免担心。

    「她在医院做完检查后,会回到开发现场吗?」

    当列夫持续发问,柯罗文以讶异的眼神,用香菸指著他。

    「比起恢复为培训生,你更在意她吗?」

    被说中的列夫在胸前挥手表示否定。

    「怎、怎么会。没这回事。」

    他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更在意伊琳娜的处境。另一方面,他所担心的那个人却是不感兴趣地眺望著窗外。

    「你听好了,翼龙(Zilant)啊。」

    柯罗文在烟灰缸中捻熄香菸,重新面向列夫,以确认著其意志的强烈眼神看著他。

    「一旦你毕业成为史上首位的太空人,生涯将背负重大的责任。你的话语将不是你个人的东西。为祖国拋弃人生,甚至会被迫选择牺牲重要的人。你有这种觉悟吗?」

    共和国在歌颂「全国民的平等」的国家体制上,严禁一介公民成为「特别的人物」。但是若公开发表太空飞行,将会诞生自四十五年前建国以来的「英雄」。

    代表两亿共和国国民站在名为太空的战场,为祖国奉献生命。

    列夫被问到是否有这种觉悟,他注视著柯罗文,明确地回答。

    「当然。我的梦想(米契达)就是祖国的梦想(米契达)。」

    「很好。」

    柯罗文眯起眼睛,继续说著。

    「但首先你要治好那只脚,不然根本无法参加考试。」

    「是……」

    幸好,离考试日还有大约一个月。虽然暂时无法运动会导致体力下降,但列夫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做好能做的准备。

    「这次辛苦你了,翼龙啊。我期待与你再相会的日子。」

    列夫紧紧握住柯罗文伸出的手。那凹凸不平又长著厚茧的大手,令他想起人在故乡农村的父亲。

    接著柯罗文也打算向伊琳娜握手。

    「我真的很感谢你。」

    伊琳娜注视著伸出来的手,然后她没有去握而是耸了耸肩,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为什么无名的大叔要感谢我?」

    伊琳娜隐讳地指出柯罗文存在本身就是国家机密,设计技师长(柯罗文)像在说败给你了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

    离开所长室的列夫和伊琳娜走在走廊上要前往门口。接下来列夫得前往单人牢房,和阿妮雅进行交接。

    「我能从候补人员复职,都是托伊琳娜的福。谢谢你。」

    列夫笑眯眯地笑著,伊琳娜却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飞上去。比起这个,你的脚……」

    伊琳娜看著列夫的膝盖。

    「如果你在毕业考试中落榜时,把错都推给我,我可无法忍受……状况怎样?」

    嘴巴上虽然不饶人,但动摇的双眼藏不住担心。

    「马上就会治好,这没什么啦。」

    由于不希望她愧疚,列夫逞强地比出大拇指,但拖著一只脚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没什么?」

    伊琳娜蹲下,用手指大力地戳列夫的膝盖。

    「好痛!」

    列夫往后跳的同时撞到摆设著天球仪的陈列架,冲击让天球仪摇晃起来。

    「啊!」

    连忙伸手要抓住天球仪的列夫,体重压到膝盖上传来剧烈的痛楚。

    「好痛啊!」

    天球仪无法忤逆重力,从架子上掉落。

    糟糕,才刚复职就弄坏器材的话——

    降级。

    在眼前陷入一片昏花的列夫面前,伊琳娜迅速地接住天球仪,笑著说。

    「这样叫做没什么吗?」

    「都是你的错吧!」

    列夫边摸著疼痛的膝盖,边想著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人能进行这种开玩笑般的互动,他回忆起刚相遇的时候。

    两个月前,我接到命令要负责监视吸血鬼,走在通往单人牢房的走廊时,感觉每走一步寿命都随之缩短。

    现在正好相反。

    为了要和培养出感情的她分离才前往单人牢房。

    任务结束。

    关于伊琳娜的今后并不属于自己的管辖。不需要去在意。

    「……」

    话虽如此,列夫还是想知道在中央委员会进行的讨论。一问搞不好会跑出可怕的回答,但是现在不问就再也没机会了。

    当列夫正迟疑该不该问,门口就传来谈话声,伊琳娜的视线变得锐利。

    迎面走来的是米海尔和罗莎等培训生。米海尔即使穿著朴素的训练服也像个电影明星般上相,比男性培训生娇小的罗莎也像率领著随从,有著堂堂的威严。

    原本在谈笑的他们一看到列夫和伊琳娜,脸上的笑容跟著消失。

    「是实验体……」

    他们知道伊琳娜成功进行太空飞行。

    可能会吵起来吧,列夫抱著忧郁的想法停下脚步,但伊琳娜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威风凛凛地往前走。

    「喂……」

    列夫拖著一条腿追上伊琳娜,和总共十五人的培训生对峙。

    当然没有任何祝福的话语。

    米海尔彷佛要打破将开始决斗的紧张气氛,面带微笑往前走一步,无视伊琳娜并拍了一下列夫的肩膀。

    「我听说你要复职了喔?」

    「嗯,你们不能再叫我候补人员啦。」

    米海尔用怜悯的眼神看著列夫的膝盖。

    「继候补人员之后,不会是留级或落榜吧。」

    「哈哈,我会努力让那种事不要发生。」

    列夫随意结束话题,正想要离开。

    「受伤不就是『受诅咒的种族』带来的诅咒吗?」

    罗莎坏心眼地看著伊琳娜。

    「你啊——」

    列夫正要出言相劝,伊琳娜却像夸耀胜利似地拨弄头发。

    「就算受到诅咒,我率先前往太空是事实。你是在酸葡萄吗?」

    用禁句正面迎击。

    列夫像在说「饶了我吧」似地把手贴到额头上。

    当然,双方间产生火花,罗莎激动地叫著。

    「比狗还不如的实验体别多嘴。」

    「比雪虫还不如的人类闭嘴。」

    「你说谁是雪虫?」

    「只会成群结队的虫子们闭嘴。」

    「啊?」

    当培训生们用谴责的眼神看著伊琳娜,只有米海尔用冰冷的眼神在观察。此时伊琳娜做出了像赶跑雪虫的动作,对培训生们挥了挥手。

    「你们能让开吗?我们没办法通过。」

    他们当然不可能会让路,反而朝伊琳娜逼近。

    「等等!」

    列夫连忙将身体挡在伊琳娜前,对著培训生们说。

    「发射已经结束了,别再做这种事啦。」

    然后他转头也对伊琳娜说。

    「你也是,别挑衅他们。」

    「是他们先起头啊。」

    双方都不愿低头,列夫被夹在中间。

    这时米海尔开口安抚培训生们。

    「列夫说得没错。托实验飞行的福,火箭的缺陷得以改善,无重力的研究也跟著进步。我们对实验犬(马尔伊)抱持敬意,相同地我们也该感谢实验体(伊琳娜)。」

    强调伊琳娜和狗对等的米海尔继续说著。

    「就算是我,要是飞行中机器发生爆炸也会束手无策。」

    连开玩笑都充满过剩的自信。罗莎在胸前交抱著双臂,觉得很无趣地看著那样的米海尔。她把米海尔视为竞争史上首位太空人地位的对手,有著强烈的劲敌意识。列夫希望两人关系不要变得太险恶,但要是出言安抚感觉又会挑起多余的争端。

    米海尔看了一下手表,接著催促培训生们往前走。

    「走吧,训练要迟到了。」

    大家冷冷地瞧了伊琳娜一眼后,跟著米海尔离开。

    伊琳娜对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吐舌头。

    「我要诅咒你们。」

    列夫对双方的不和只能仰天长叹。想到明天起自己得加入另一边的集团,就觉得心情不太舒坦,考虑到和伊琳娜的关系则不禁提心吊胆。

    一离开训练中心,夕阳已经落到大地的尽头,寒冷夜晚包覆著整座城市。

    列夫和伊琳娜漫步在点亮路灯的林荫道上。

    正在思考在分开前该说些什么时,列夫还是很在意刚才没能问到委员会的开会内容。虽说负责人换成阿妮雅,也无法连感情都割舍掉。可是就算国家高层在商讨实验体的废弃处分,也不会告诉伊琳娜吧。但如果有类似跟伊琳娜暗示这方面的事情,列夫下定决心就算已经不是负责人,也要找寻能提供支援的方法。因为除了他,没有人站在伊琳娜那一边。

    列夫先确认周围都没有人后,像在试探地问道。

    「中央委员会上,除了飞行报告以外还有提到什么?」

    伊琳娜眨了眨眼。

    「……你是指?」

    「比如关于你的检查结束之后……」

    下定决心拋出这个问题。

    这时伊琳娜傻眼地耸起双肩。

    「刚才主任才警告过你,你已经忘了吗?他说比起恢复为培训生,你更在意我的事情吗?」

    ——比起恢复为培训生,你更在意她吗?

    列夫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有要当英雄的觉悟吗?翼龙啊?」

    伊琳娜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吐槽。

    「不,我只是忍不住在意起你的事情……在你回到这座城市之前的期间中,我也一直在思考。今后我们会分隔两地……」

    列夫表明真正的想法。

    而伊琳娜过了一会之后,才发出很小的声音。

    「……你是指,很久之前罗莎说过的废弃处分?」

    残酷的话语,列夫即使感到困惑还是不发一语地点头。

    伊琳娜叹了一口气,稍微把视线抬高望向远方,做出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动作后,才开口说道。

    「这件事,委员会的那位好像很了不起的人给我忠告说『严禁泄漏』……」

    「嗯……」

    列夫抱持像在接受病情说明的心情,等待著伊琳娜的下一句话。

    「我等到检查结束后……会活用在太空飞行过的经验,在设计局工作。」

    「……啊?」

    列夫有点无法置信地张大眼睛。

    「真的吗?」

    「嗯。既然我知道了国家机密,行动当然会受到限制。但他们会保障我当技师的生活。」

    伊琳娜的表情很认真,感觉不像在开玩笑。

    「设计局是主任辖下的那个?」

    听完列夫的疑问,伊琳娜的眉毛困扰地下垂,她把食指凑到嘴边并放低音量。

    「……要是说出严禁泄漏的秘密这件事曝光,我跟你都会受到处罚吧?」

    「嗯、嗯。对呢,装作不知道或许比较好。」

    列夫担心如果被问到,搞不好表情会不经意透露出来。

    「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喔。」

    表情严肃的伊琳娜要求保密,列夫用力点头。

    要当技师还真令人意外,的确伊琳娜比一般人勤勉又优秀,也有对太空的热情。列夫想说,应该是给予这些方面好评的柯罗文所做出的处置。

    「是你的话应该能成为很棒的技师。当过你教官的我敢保证。」

    列夫对伊琳娜露出微笑,她却不高兴地双手插胸。

    「你干嘛笑眯眯的。你说什么教官之类的好像很了不起,自己呢?」

    「我怎么了?」

    「当然是太空人的考试啊!如果你输给那些讨厌的家伙而落选,我会咬你的手脚还有全身,吸光你的血,让你变成乾枯的木乃伊。」

    伊琳娜用像摇曳著微小火焰的红色瞳孔注视著列夫。

    「你既然自称我的教官,当然你会第一个飞上太空吧?」

    「呃……」

    被这么问的列夫无法立刻回答。虽然他自认对太空的热情在培训生中是第一,说实话,他觉得从候补升上去的自己要当第一名很困难。

    「……我会努力让他们选我。」

    列夫没自信地回答,伊琳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就算是说谎也不要紧,发誓你会第一个飞上去啦。」

    列夫搔著头一面苦笑一面发誓「我会飞上去啦」。

    单人牢房前的看守所内,披著毛皮大衣的阿妮雅整个人冻僵。

    「伊琳喵小姐,今后也请多指教啰。」

    边因为寒冷而颤抖的阿妮雅,边对靠在看守所墙上的伊琳娜敬礼。

    列夫在交接时有询问阿妮雅关于任务的详细资讯,但莫扎伊斯基博士只告诉她「到载人飞行成功之前,你要负责实验体的检查」,并没有告知国家的情势。

    「我只会拚命完成接到的任务。」

    列夫用伊琳娜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和阿妮雅交谈。

    「我不在伊琳娜身边的期间里,要麻烦你帮忙她。」

    「遵命。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阿妮雅脸上挂著笑容。

    两人要是能好好相处就好了,列夫有著这种期待,另一方面,至今从未感受过,不明确的寂寞感在胸口扩散开来。嫁女儿的父亲就是这种心情吧,他想著这种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事情。

    伊琳娜的单人牢房中摆放著数台医疗仪器。阿妮雅说这是用来测量睡眠中的身体资料的装置。

    列夫看向自己到今晨都还在使用的单人牢房,寝具之类的物件已被全部撤走,里面空荡荡。

    「真是的,手脚还真快……」

    这里已经没有列夫的栖身之所。一交还入馆证,他就无法再靠近单人牢房。

    任务结束了。

    必须跟伊琳娜告别。

    不过列夫不想说出告别的话语。

    虽然是三年后的事情,两人有著二十岁生日的约定。

    所以。

    列夫立正站好,对伊琳娜行最敬礼。

    「谢谢。」

    伊琳娜注视著列夫,像想说些什么。

    「……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到最后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她走向自己的单人牢房,躺进棺材里。

    为了庆祝列夫重新当上培训生,共同宿舍的餐厅正在举办小规模的欢迎会。

    米海尔、罗莎还有其他的培训生对伊琳娜都只字不提。

    说起来维克托中将有下令「关于实验体不需要深入了解」,但这样简直像「伊琳娜」这三个字被指定为禁语。不过对列夫来说,大家没问东问西倒也乐得轻松,故没有主动提起她的话题。

    晚上十点,到了就寝时间,寝室熄灯。

    列夫躺在四人房的床上,却只有他睡不著。比起又黑又冷的单人牢房这里是天国,但因为长期过著日夜颠倒的生活,他完全阖不了眼。

    在黑暗中,他不经意地想著伊琳娜的事情。

    像现在这时间她还没睡吧。

    或是她跟阿妮雅有好好相处吗。

    「……不行。我得早点睡……」

    明天开始得重回到培训生的训练中。到膝盖治好前虽无法训练体力,但能做的事要用120%的精力去做。这也是为了回应伊琳娜,他想要赢得史上首位太空人的殊荣。才不想没当上太空人,还被吸血变成木乃伊。

    「不过吸血鬼……是会造成误解的名字呢。」

    虽然两个月以来一直待在一起,她只有在特别的时刻才吸血。

    「……」

    列夫摸著被伊琳娜咬过的左手,那股鲜明的感觉重现。

    甜美的痛楚让头脑昏沉,身体深处在渴求著。

    想让她再吸一次血。

    这种渴望朝列夫袭来。

    「啊……」

    明明没有变成伊琳娜的眷属,自己是怎么了。

    「哈哈,我一定是累了……」

    他发出带著自嘲的叹气,用温暖又柔软的被子盖住头。
第二卷 第二章 少女的祈祷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即将到来,设施内更显得安静。伊琳娜和列夫分开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左右。没有训练,她过著每天只是接受检查的日子。

    由于要从被高墙包围的莱卡44逃走是不可能的,故她没有时常遭到监视,但从阿妮雅那听到「他们要我带著装有镇静剂的针筒」时,伊琳娜还是感到轻微头晕。除了逃走之外,他们似乎还害怕宇宙线的影响会导致精神障碍。

    伊琳娜在起床时及就寝前要拍全身照片,会随著检查结果一起整理在「N44」项目内。就像动物的实验体,她不太喜欢这样。目前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正常,原本绷紧神经的医师和科学家对待伊琳娜的态度也和缓许多。

    餐点和以前相同,只给予计算好营养成分的食物。

    除了检查以外,要做的就是藉以维持健康的轻度运动。

    为了排遣无聊,有配发周刊生活杂志、名为「真相」的国民报纸、教育性书籍、广播、拼图等物品,但对经历过太空飞行这种刺激体验的伊琳娜来说,来往于研究所和寝室的生活太无趣,甚至让她怀念起跳伞中从高空俯瞰的景色。

    阿妮雅虽然很亲切地对待她,但没有列夫的生活,伊琳娜就像在失去色彩的世界中仿徨。

    「今年要结束了呢……」

    在寒冷彻骨的单人牢房内,只穿一件军服上衣的伊琳娜坐在棺材上,回想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

    前来故乡的村子「狩猎」的黑衣男人们。

    在军科学医院以实验体身分接受选拔检查。

    而最鲜明的回忆,则是来到这座城市后的两个月。

    与列夫相遇、在训练中经历各种事情、接触到原本厌恶的人类文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缔结的血之羁绊。

    虽然没有告诉他,但伊琳娜在吸血的时候感觉幸福充满著全身。虽然记不太清楚味道,血从食道流入胃时下腹部发热,血液流遍全身,感到精力充沛,同时还起了鸡皮疙瘩。

    伊琳娜想说想再一次,不,再几次都好,想吸他的血。

    不过说想吸血并拜托对方实在令人害羞,就算拜托列夫,他肯定也不愿意,只能将这个想法深深埋在心底。

    还有最重要的是实现了前往太空的梦想。

    一闭上眼睛那庄严的光景就浮现在眼前,即使到了现在,身体、灵魂都还会颤抖。从太空看向地球时,双亲遭人类杀害以来持续抱持的憎恨——人类统治的星球坏掉算了这种内心的黑暗面受到洗涤,但一回到地球,严酷的现实在前方等著。

    「呼……」

    想到返回后被传唤的中央委员会,伊琳娜的内心骚动起来。

    ——紧闭的议场中,伊琳娜和柯罗文一起站在政府干部面前。

    她朗读航行日志,报告在太空中的体验。

    大家似乎都静静地表达兴奋,虽然有用手摸脸或额头还喃喃自语,却没有任何喝采。

    议场最吵闹的时刻,是讲到航行日志上写的「太空并没有神的实体」这句记述时。

    「到处都没看到你们所信仰的神。」

    伊琳娜的发言让部分人士大喊「受诅咒的种族怎么可能看得见!」,责备这种说法的咳嗽声也从四处传来。这是因为世上许多人认为「巨大的神浮游在太空中,注视著地球」,发表神并不存在肯定会引发大骚动。因此众人警告伊琳娜不要提到关于神的事情。

    听完伊琳娜的这份报告,「观察后续如果没有异常,明年春天就发射载人火箭」的方针就此底定。

    此外,关于成为实验体的报酬,虽然做出「发射成功后,支付协助研究费,给予她一栋位于度假胜地的别墅」的决议,但伊琳娜并不相信老奸巨猾的人类说的话。她感觉反正这一定是为了让我乖乖接受检查的场面话,不过她没有说出口。

    而在会议结束后,柯罗文带著歉意地对她说。

    「我对你有很高的评价。我希望今后你也能参与我们的计画,但……」

    不管等多久,都没等到下一句话。平常总是自信满满的柯罗文也困扰地搔著脖子后方。

    是不能说,还是根本什么都尚未决定。伊琳娜虽不清楚,依旧保持一贯的强硬态度。

    「我也对你的功绩有很高的评价。如果有下次,要我参与计画也行。」

    句尾虽然在颤抖,但伊琳娜心想绝不要求饶。

    换句话说,根本没有她告诉列夫「设计局预定采用我」的这回事。

    「唉……我骗了列夫……」

    因为列夫实在太在意我的处境,我忍不住随便找了个说法。虽然他的担心让我很开心,但我不想妨碍列夫的太空人考试。

    因为多亏有他,我才能实现在太空飞行的梦想。

    所以这次轮到他实现梦想。

    说个小谎言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

    伊琳娜希望列夫能被选为太空人,但对在他的胸中嚎啕大哭感到很羞耻,便持续采取冷漠的态度。还有明明想对他为了来救自己而膝盖受伤这件事表达歉意,却忍不住恶言相向。

    「……充满了后悔啊……」

    伊琳娜抓了抓头发后,躺到棺材上。

    好几次想著要是列夫待在身旁。虽然并不是想让他看到柔弱的一面,但有他待在身旁就能感到安心。

    可是隔壁的单人牢房空荡荡。

    如果列夫成为太空人,那时我会在什么地方做著什么?

    明年的现在,我还活著吗?

    不安彷佛下不停的雪堆积起来,埋在里面感觉难以呼吸。

    伊琳娜拿下项炼,将项炼拿到昏暗的灯光下。那透明的蓝色光芒和列夫漂亮的瞳孔重叠。

    「列夫……」

    伊琳娜很在意列夫的伤,试探性地问过阿妮雅,得到了「他似乎还不能全力奔跑」的答案。一想到列夫如果因为伤势而落选,胸口就传来痛楚。

    「唉……」

    当伊琳娜不断用手指卷起发稍又放开,还一直长叹时——

    叩叩。有人敲了门。

    「我是阿妮雅。我要进去啰。」

    为了不让阿妮雅看穿自己在沮丧,伊琳娜拿起明明没有兴趣的国民报纸「真相」,假装在阅读。

    进到房内的阿妮雅拖著跟自己身体差不多大的巨大麻袋。

    「嘿咻……你猜猜这是什么~?呵呵~」

    阿妮雅指著麻袋,开心地微笑著。感觉到危险的伊琳娜拋开报纸,连忙躲到棺材后面。

    「那、那是什么。若是奇怪的检查,我才不要接受……」

    「不是啦!这是庆祝新年的一整套道具。」

    阿妮雅把手伸进麻袋,取出色彩鲜艳的服装。

    「我弄来了利里特国的民族服装。」

    「啊……」

    伊琳娜想起收在城里衣帽间内的东西。虽然印象模糊,记忆中父亲和母亲好像有穿过。

    阿妮雅把民族服装摊到棺材盖上。

    「听说这是战前的东西,有些地方都脱线了。」

    由精密的刺绣和串珠点缀色彩的罩衫、上面有花纹的羊皮外套、蝴蝶刺绣的领巾、直条纹的裹裙。

    在昏暗的单人牢房内绽放著五颜六色的花朵,就好像春天的原野提早到来。

    阿妮雅拿起罩衫,拿到身上比了一下。

    「好可爱喔-」

    说完阿妮雅兴高采烈地套上罩衫。

    「为什么你要拿这种东西来……?有人命令你吗?」

    「没有,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庆祝新年。」

    傻眼的伊琳娜,阿妮雅又拿出了另一件罩衫要请她穿上。

    「请穿。」

    「……你都拿来了,我只好穿了。」

    即使表面上勉为其难地收下,但伊琳娜心中也想穿看看可爱的衣服。虽然在逞强,她依然是名如假包换的十几岁女孩。

    手穿过绣著红花的罩衫袖子、系上皮带,内心便雀跃起来。一照镜子脸上自然浮出笑意。

    「很适合你喔。好可爱!」

    「是、是吗……」

    伊琳娜受到称赞,害羞地用手指戳著蝴蝶刺绣。

    「还有餐点喔~」

    阿妮雅从麻袋里拉出野餐垫,铺在地板上后,摆上一个个装著食物的塑胶容器。

    「用美乃滋拌马铃薯和鸡肉的沙拉,配上昵称为『穿著毛皮大衣的绯鱼』的新年菜肴。也有用醋腌高丽菜包绞肉,利里特国的传统料理炖高丽菜卷。我为了让伊琳喵小姐也能觉得好吃,全都有用香草添加香味。我很努力地做了这些菜喔。」

    阿妮雅的温暖关怀渗入伊琳娜的胸中。

    一般都说吸血鬼害怕香草这种强烈的味道,但那也是教会散播的流言。因为没有味觉,他们反而是靠香味来享受食物。

    话说回来,连食物都准备好是很让人开心,可是伊琳娜脑中浮现单纯的疑问。

    阿妮雅不跟家族一起庆祝新年吗?研究所的大半职员为了和家族共度,都提早结束今晚的检查。

    「欸,阿妮雅——」

    正想问她这件事时,却听见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没有家族喔。我从小就孤单一人。」

    阿妮雅很乾脆地说出来,语气轻松到简直像还在继续讲著菜色。

    「咦?」

    「我是战争孤儿。其实我也是利里特国出身。」

    「是这样啊……!?」

    阿妮雅对惊讶地瞪大眼的伊琳娜讲到过去。

    阿妮雅诞生于离吸血鬼村子(阿尼瓦)有段距离的工业都市。

    但城市在她一岁时遭到空袭而毁灭。据说当时阿妮雅在瓦砾堆下由母亲抱著,不断哭泣。

    「我完全没有当时的记忆,也不记得双亲的长相。阿妮雅-西蒙尼扬这个名字是靠名牌得知。」

    即使一样是战争孤儿,伊琳娜甚至觉得自己还比较没那么惨。因为她有和双亲一起玩,让双亲呼喊自己名字的记忆。

    「之后你怎么过活……?」

    「共和国军捡走了我。」

    阿妮雅把餐具拿给伊琳娜,脸上毫无悲伤的神情,淡淡地说明。

    军方看上在育幼院长大的阿妮雅优异的智能,中学一毕业,十五岁的她就加入了空军医学研究所。

    「一开始我对吸血鬼没有兴趣,但调查文件读起来很有趣,我因而产生兴趣。」

    「你不会怕吗?我听说利里特国连小孩也会怕我们……」

    阿妮雅摇了摇头。

    「育幼院的老师还比较可怕。因为他们会大声斥责或打我。他们全都是像萨加洛维奇副所长那种人。」

    「糟透了。」

    「对吧?」

    伊琳娜和阿妮雅耸了耸肩,然后呵呵地笑出来。

    就算列夫不在,有她在伊琳娜就感觉得到救赎。而且更重要的是知道两人有相同的故乡、相同的际遇后,感觉更有亲近感。

    她明明也是人类——

    伊琳娜脑海的角落有著这种想法,不过她决定忽略。

    当她正在把餐点盛到盘子上,阿妮雅指向时钟。

    「啊,马上要到了呢!」

    再三十秒左右就是凌晨零点。伊琳娜默默地注视著秒针。

    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两人边拿起食物,边庆祝东历一九六一年的到来。

    伊琳娜并不记得上次和某个人一起跨年是多久以前。每年她都是一个人仰望夜空,静静地吟咏月之诗。

    她暗自想著和阿妮雅共度是不错,但要是列夫也在场就更好了。

    列夫这些培训生现在没半个人留在这座城市。

    军方规定中他们有一年必须在度假村休假三次的义务,在维克托中将的率领下全员外出。伊琳娜从阿妮雅口中得知,他们告诉在故乡的家族「要去远方出差」,并没有返乡。

    至于柯罗文等技术人员,则是牺牲新年假期连日睡在设计局,改良著太空船的缺点。

    得知这种情况后,伊琳娜感觉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变得跟太空开发毫无瓜葛。大家都朝著未来前进,自己却像逐渐在远离太空,她曾遭受这种茫然的孤独感袭击。

    「那个,我做的料理不好吃吗……?」

    阿妮雅不安地窥探伊琳娜的脸。因为在思考,伊琳娜吃著东西的手停了下来。

    「好吃喔。比起餐厅的我更喜欢这个喔,很香呢。」

    伊琳娜咬了口鲜鱼。并不是骗人,她真的很喜欢香草的味道。

    这时阿妮雅松了一口气似地露出微笑。

    「太好了!啊,不过更喜欢我做的料理这件事,你可别跟娜塔莉亚小姐说喔~那个人有时会露出冰冷的眼神……」

    阿妮雅似乎不知道舍监的真实身分是送货员。

    伊琳娜忽然兴起想说出舍监的秘密这种恶作剧的念头,后来又觉得这玩笑会开太大而作罢。然后她想起让座舱搭载炸药的也是送货员,觉得即使是同样的职位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呢。

    吃著沙拉的阿妮雅将叉子刺进马铃薯,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对了!等一下我们到外面做新年的祈祷吧!」

    在利里特国的习俗里,会一面把松果丢进河里一面祈求一整年的幸运。据说水会把沉下去的松果洗涤乾净,愿望将会得以实现。

    这座城市并没有河川,在阿妮雅「一样是水就没问题吧」的提案下,两人决定前往郊外的人工湖。对伊琳娜来说,这里是和列夫一起溜冰的回忆之地。当然这件事要对阿妮雅保密。

    吃完东西的伊琳娜和阿妮雅穿上外套,走到外面。

    呼出来的气息整片都是白色。

    白桦树结冻变成树冰,沐浴在月光下发出幻想般的光毛。

    莱卡44为保密行政区,是官方说法中并不存在的城市,故严禁发射祝贺新年的烟火这种引人注目的举动,但明明是天寒地冻的大半夜却有人在外面走动,酒吧的电灯也还亮著,城市弥漫著一股和平常不同的庆祝气氛。

    在前往人工湖的途中,伊琳娜看见卖香菸的老店长和少女穿著很奇妙的服装。老店长戴著贵族风格的帽子和假胡子,穿著蓝色的外套,手上拿著金色的拐杖。少女也穿著蓝色外套,头发绑成辫子,手拿白色袋子。

    「他们怎么穿成这样……」伊琳娜用讶异的眼神看著两人。

    这时,注意到伊琳娜的少女递上糖果。

    「新年快乐~大姐姐。」

    不过伊琳娜没有收下糖果,而是注视著两人并冷漠地说道。

    「你们为什么要穿得那么奇怪?」

    「奇怪……」

    快哭出来的少女把糖果收回来。两人是在扮演共和国的新年中不可或缺的精灵——雪老爷和雪姑娘,但伊琳娜并不知道这是利里特国所没有的习俗。

    看不下去的阿妮雅赶快插嘴,她对著少女笑。

    「新年快乐,雪姑娘!」

    「啊,新年快乐~」

    少女高兴地跳起来并把糖果交给阿妮雅,接著用窥探的眼神看著伊琳娜。伊琳娜以不太肯定的感觉打招呼。

    「……新年快乐,雪哭娘……?」

    「是雪姑娘!」

    伊琳娜对被搞错名字而生气的少女道歉。

    「对不起,雪姑娘。」

    「大姐姐你的名字是?」

    「我叫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喔。」

    少女把糖果交给伊琳娜。

    「新年快乐,伊琳姐姐。」

    能够加入庆祝的行列,伊琳娜的胸口暖了起来。

    不过少女要是知道眼前的人是吸血鬼,一定会感到害怕。所以伊琳娜小心地不露出牙齿,微笑著说出「谢谢」。

    接著伊琳娜想到对少女而言自己看起来像人类,吸血鬼和人类的不同到底是什么,心中产生一股复杂的感情。

    伊琳娜和阿妮雅一面含著糖果,一面朝人工湖前进。

    途中伊琳娜边寻找用来祈祷的松果,边想著要祈求些什么。

    ……前往月球?

    不过,这不会是今年内能实现的事情。

    ……祈祷我能平安活到明年?

    即使祈求这种事,依然无法推翻委员会决定的事项。

    有没有什么更正面的事情,伊琳娜烦恼著,但在还没整理好想法时,就抵达了人工湖。月亮高挂在湖的上空。

    平常这是不会有人的时段,湖岸却有群在飮酒作乐的年轻人。他们看来已经喝得很醉,不时传来笑声。

    两人前进到湖畔时,看著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湖面,停下了脚步。

    「抱歉……我都忘记已经结冰了。这样松果不会沉下去呢……」

    感到很抱歉的阿妮雅眉毛沮丧地下垂。

    「等冰融化后就会沉下去,应该没关系吧……?」

    听到伊琳娜说出的安慰话语,阿妮雅高兴地点头。

    「说得没错!那么就开始吧!」

    阿妮雅把松果握在胸口,闭起眼睛祈祷——

    「嘿!」

    立刻丢了出去。

    伊琳娜有些焦急。因为她还无法决定愿望。

    我最想实现的事情是什么?

    去年和前年伊琳娜都祈求能飞上太空。

    可是那个梦想已经实现。

    那今年呢?今年想实现的事情是什么?

    「……我决定了。」

    伊琳娜紧握松果许愿,接著朝太空丢出。

    希望列夫的伤能好起来,并被选为太空人!

    松果画出像要和月亮重叠的拋物线,掉到冻结的湖面上,接著就滚走。

    「你祈求了什么?」

    「咦……?」

    「我看你在迷惘后,表情变得很认真。」

    阿妮雅一问,别开对方视线的伊琳娜在踩碎脚下的冰针。

    「我许什么愿望都无所谓吧。应该说问我之前你是不是该先说出来?」

    「我希望跟伊琳喵小姐的感情能变得更融洽。」

    阿妮雅笑容满面地立刻回答。

    难以置信的答案让伊琳娜吓了一跳。

    「……你骗人吧?」

    「真的啦。不论是太空或吸血鬼的事情,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聊。」

    阿妮雅那率直的眼神感觉不像在说谎。

    「……你还真诚实。真是个怪人呢。」

    「因为我受的教育是说谎会被送货员处罚。」

    阿妮雅表情认真地说出像开玩笑的话。

    「那伊琳喵小姐祈求了什么?我已经说出来啰?」

    「呃、呃……」

    焦急的伊琳娜。

    「祖国万岁。」

    「啊?」

    她刚在单人牢房中看过「真相」,脱口而出的是报纸上的标题。

    「祖国万岁,你有意见吗?」

    「没有……」

    阿妮雅可能是屈服于伊琳娜的压迫感,她放弃追问下去。

    话说回来,伊琳娜产生疑问。

    列夫和阿妮雅为什么都这么坦率。

    认为不该对人类放下戒心的伊琳娜在接触这两人时,总会感觉是自己错了。

    乾脆把为列夫祈求的事说出来看看?

    「…………」

    她一想像就觉得很害羞,脸颊变得发烫。

    「你的脸很红,没事吧?」

    「什么!?没这回事啦!」

    伊琳娜用双手遮著脸颊,接著转身背对湖泊,快步走在因下雪而结冰的路上。

    「等我一下啦~哇!」

    阿妮雅在结冰的雪上滑了一跤,光要跟上快步前进的伊琳娜就已经得用尽全力。

    希望感情变得更好吗。

    伊琳娜在心中重复她的愿望。

    以前的话绝对会怀疑她有什么企图,现在反而是纯粹地很高兴。

    「我追上你了!」

    阿妮雅紧抓住伊琳娜的手。

    吓了一跳的伊琳娜转过头去,就看见阿妮雅晃著绑成两束的头发,开心地笑著。

    「希望今年会是美好的一年!」

    如果是跟她,或许感情能变得很融洽。从飞上太空之后,伊琳娜都有种奇妙的感觉,彷佛是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改变了。

    「对啊!如果是美好的一年就太好了。」

    伊琳娜配合阿妮雅放慢步伐。

    两人吐出的白色气息融成一体,消失在星空中。
第二卷 第三章 太空人选拔考试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月十七日,培训生毕业考的首日。

    膝盖好不容易完全治好的列夫,和其他的培训生们在训练中心的会议室集合。

    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下,含列夫在内,共计十六名的培训生在维克托中将面前列队。

    从候补人员复职的列夫站在队列最尾端,点名顺序也是最后一个。

    一开始有二十名的培训生,在这数个月间就有四人被淘汰-

    培训生二号,于离心机的训练后,全身发生原因不明的内出血。不适任-

    培训生六号,于泳池的高空跳水中弄伤脖子。不适任-

    培训生十号,因疝气手术住院。不适任-

    培训生十四号,于跳伞训练中著地失败,双脚开放性骨折。不适任。

    只有熬过严苛到会弄坏身体的训练的人才有资格参加毕业考。

    其实比起送飞行员上去,身为开发者的科学家自己上去更能直接与太空开发连结,但科学家们一致推举飞行员。因为比起让自己撑过挑战极限的训练,教导有太空人资质的人最低限度的科学知识效率会更好。技术持续发展下去,由科学家亲自飞行的时代也会来临吧,但以现况来说尚还不切实际。

    「——那么诸位同志,由我来说明考试内容。」

    中将以严肃的声音宣布。

    终于要开始了。

    列夫直挺挺地站好。表情总是游刃有余的米海尔和罗莎眼神也相当认真。

    「我们会从诸位中核定『六名』毕业生,并给予这六人太空人的资格,让他们以米契达计画的正式太空人身分进行准备。此外预定在春天进行的载人飞行,将会选出六名中的前三名为搭乘候选人。剩下的三名则为预备人员。」

    换句话说,不在此时进入前三名,会不知道何时才能飞上太空。根据计画搞不好会是数年后。

    「另外这个人数是要对抗联合王国的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命名为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委员会认为以少数获胜有其意义,这是他们的意见。」

    列夫听见米海尔像在嘲笑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列夫也觉得那只是意气之争,但当然不能说出口。

    共和国会像这样对联合王国有过剩的对抗意识其实是有原因的。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联合王国成功进行无人太空飞行后,预定近期要进行载人飞行,而从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中发表了三名搭乘候选人。

    与共和国不同的地方是联合王国会公开所有情报,故列夫也知道他们的长相和名字。他们和列夫等人一样是军人,并比列夫年长一些。

    列夫对他们并没有抱持竞争心,反而是想要共享情报,或一起谈论关于太空的事情。

    虽说国家不同,彼此依然是同志。

    当然,只要共和国的秘密主义没有改变,那种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

    继续说明的维克托中将举起拳头。

    「史上首位太空人,不只背负著祖国,还得是名适合名留青史的英雄!做好最大的觉悟面对考试吧!」

    「是!」

    列夫等人一齐敬礼。

    长达两天,争夺当上太空人位子的考试就此开始。

    考试科目是至今接受过的训练内容的总复习。

    科学理论和技术等笔试、外语、各种体能考试,还有使用特殊装置的训练,再加上跳伞。考试采扣分方式,各科目都订下极高标准。所有的考试维克托中将都会在场,给予每个人客观的评价。

    培训生们是从全国三千名军人中选出的优秀人才,但里面还是不免有差距。

    不是在技能或体力方面,而是在精神力方面有显著差距。

    即使因为憧憬太空而成为培训生,无法负起「首位太空人」这种重责大任,为了不被选上而故意放水的人。还有热情烧光,只为不被开除而当作业务在执行的人。

    列夫在到目前为止的训练中,并没有留下亮眼成绩的科目,但不管哪个科目他都在前四名内。虽然体力因为伤才刚好而下滑,靠其他项目还足以挽回。

    而在各种科目都争夺一、二名的人是米海尔和罗莎。

    「来,换下一项考试吧。」

    米海尔并没有被任命为队长,却主动统率培训生。虽然能感觉到是刻意表现给维克托中将看,但除了容易自大的性格外,他是毫无缺点的人物。

    至于罗莎则是不跟旁人打交道,仅是冷静且完美地通过考试。不对任何人献媚,宛如开在荒野的高傲白玫瑰,贯彻孤傲的作风。

    这两人在各项考试都几乎没有扣到分,只要没有受重伤,肯定会被选上。

    其他培训生已经陷入争夺第三名的状况。

    这样一来,就会出现想超越自己的极限而乱来的人。

    「——叫医生来!」

    在外语考试中出错的一名培训生,在高温室内硬撑,结果导致因为重度的中暑而必须入院。

    「喂,你没事吧!?」

    列夫对著被用担架抬走的他说话,却听到孱弱又充满恨意的回答。

    「……大家…都像狗一样…烧起来吧……」

    「咦……」

    太过恶毒的诅咒,让列夫呆滞地站在原地。

    培训生间那种和睦的气氛消失,变成剑拔弩张的状态。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搭上火箭,会竞争也是无可奈何。列夫也很清楚不能只是说漂亮话。可是他很讨厌这种沉重的气氛。他希望彼此不是竞争太空人位子的敌人,而是以太空为目标的同伴。

    所以列夫积极找大家讲话。

    在热身运动的慢跑开始前,列夫对周围的培训生笑著说。

    「下个科目拿到第一名的人收下大家的太空食物如何?今晚听说是『咸味浓郁的肉果冻』。啊,这样会没人想当第一名。」

    看到说著无聊笑话的列夫,培训生傻眼地回答。

    「比起那件事,你的鞋带松了喔。」

    「啊……!」

    完全没察觉的列夫边苦笑边重绑鞋带。

    「唉,我很不会绑鞋带呢。」

    「喂,你那种绑法鞋带会变直的。」

    「咦……啊哈哈!」

    「实在不会觉得在跟你竞争……」

    列夫笑著蒙混过去,大家用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著他。

    列夫自然地让周围的人平静下来。

    话虽如此,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

    结果刚养完伤这点在体能考试中产生影响,他的成绩比原本差,被扣了很多分。虽说伤势完全复原,但整整两星期无法跑步还是带来比想像中更大的重创。

    考试第一天结束,培训生们在共同宿舍的餐厅吃晚餐。

    听不见闲聊声,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还有煤油暖炉的运作声静静地响著。

    米海尔和罗莎和平常一样吃著,但大多数的培训生都没有食欲。列夫也一样,他握著太空食物的软管,一面叹气一面回想今天一天的结果。

    在自我评分上,大概是第五名左右。

    难吃的太空食物又变得更加难吃。

    「……算了,明天拚全力加油就没问题啦。」

    列夫自言自语地说著。

    因为原本是候补人员,就算没合格也不会失去什么。

    只是他想避免向伊琳娜报告落选。

    自从在单人牢房分开以来,列夫已经一个月没遇到她。要是先前听到的预定计画没有变更,差不多该是她要被移送到瑟格朗多军科学医院的时期。

    想在她离开前带给她好消息。

    「好……」

    伊琳娜先前也很努力,我也得效法她。

    列夫重新打起精神,一口气吸光难吃的太空食物。

    考试第二天。列夫希望大家当以太空为目标的同伴这个愿望毫无效果,冲突发生了。

    「不想当第一名就滚回乡下啦!」

    在团体对抗的篮球赛中有培训生故意不断失误,罗莎对他破口大骂。

    罗莎会怒火中烧也是理所当然。这场考试会决定人生,被扯后腿实在非常让人困扰。说她是代替队友发声也不为过。

    身为考官的维克托中将双手插在胸前不发一语。列夫等人并不清楚吵架会对评分造成怎样的影响。米海尔选择不介入,而是从远方观察情况。

    罗莎表情严肃地指著场外。

    「滚出去,比赛停下来了。」

    听到她这么说的培训生瞪著她。

    「女人讲话居然这么嚣张。」

    这句话已足以激怒罗莎。

    「是女人又怎样?」

    怒火中烧的罗莎推了一下培训生的肩膀。

    得阻止他们,列夫连忙插手劝架。

    「两边都住手啦!」

    然后列夫冷静地劝阻看起来很不爽的培训生。

    「罗莎说得没错。要是没有飞上太空的觉悟就不该待在这里。」

    培训生露骨地啧了一声。

    「臭屁啥,你只是当吸血鬼的保镳才得到主任的偏袒。」

    「喂——_

    当列夫正要反驳。

    「到此为止!」

    维克托中将大喊,接著对培训生做出割喉的动作。

    「你给我回宿舍去收拾行李。」

    收到解雇通知的培训生不甘心地踢飞篮球,不过他在露出感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后离开球场。

    罗莎用带刺的声音对遭到毁谤说是得到偏袒的列夫说。

    「嘴巴上说觉悟,平常总是笑嘻嘻的你有那种东西吗?」

    「有,我对太空的热情不会输给任何人。」

    列夫坚定地说完后便不再回嘴。

    太阳西下,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时,长达两天的考试之最后的科目即将开始。

    从七千公尺高空的跳伞。

    黑色雪云像挂在空中的厚重地毯,霜精(马洛斯)的强风将指头冻僵。

    而且视野昏暗,可说是最差的跳伞天候。

    往下跳的培训生们受强风吹拂,有些掉到离目标降落地点很远的树上,有些差点掉到沼泽里,根本惨不忍睹。连米海尔及罗莎也都在比基准距离还远的地方著地,首次遭到扣分。

    于是,最后轮到列夫。

    冷空气从舱门吹进来,眼前是一片引发恐惧本能的黑暗。

    然而,列夫有著足以赶走恐惧的自信。因为他在和伊琳娜的特训中经历过好几次这种程度的跳伞。

    因惧高症怕到站不起来的伊琳娜,经过短短两个月的特训,最后在暴风雪中精彩地归来。

    她都办到了,那我不可能办不到。

    我必须办到。

    因为我就是为此而活。

    才不会让别人说什么偏袒。在此时若没成功,就是丢她的脸。

    做好跳伞姿势的列夫双手交叉紧抓著双肩。

    「……我绝对要成功。」

    他瞪著舱门的前方,用力大吼。

    「我要跳了!三、二、一、零!」

    列夫将身体拋进夜晚的黑暗中。

    眼前的黑暗中,地上的水面映照出闪烁的月亮——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掺著细雪的寒风,朝著刚走出生物医学研究所的伊琳娜和阿妮雅吹拂。

    阿妮雅打了一个冷颤,把毛皮外套的前缘拉紧。

    「今晚特别冷呢……」

    「对啊……」

    伊琳娜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整个人沉浸在忧郁中。

    研究所的所长就在刚才发表重大通知。

    「——要将你移送到瑟格朗多军科学医院的日子决定是二十二日。」

    今天是十八日,所以是四天后,实在是太过突然。

    不过在共和国,国家所发出的命令具有绝对的强制力,会在某一天突然加诸在身上。这就像从背后被泼水,没有保身的方法,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尽管早就有宣布过要移送,但日期一决定,伊琳娜就感觉到难以形容的不安。虽说阿妮雅会同行,与列夫分隔两地的寂寞涌上心头,心情无法平复下来。

    当伊琳娜正在愁眉苦脸,阿妮雅却满怀歉意地低著头向她道歉。

    「咦?」

    「载人飞行之后情况会变成怎样,这些事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很不安吧……虽然或许真的是未定……身为负责人的我实在没用。居然无法提供你任何帮助……」

    伊琳娜想叫阿妮雅不用这么愧疚的同时,有件事想请她帮忙。希望她能跟著配合骗列夫说「以技师身分获得雇用」这个谎话。

    「因为他会追问下去,我只好……我不希望他操多余的心。」

    这时阿妮雅像理解了一切般地点头。

    「我明白了。如果列夫先生问我,我会配合你的说法。」

    「谢谢。」

    伊琳娜望著没有月光的昏暗街道。

    「要和这里道别了呢……」

    明明只住了三个月,却感觉像第二故乡。会这么想也是因为经历过无法用时间衡量,太过充实的体验。

    为了前往太空而拚命努力的日子,完全刻划在伊琳娜的脑中和身体里。

    目前正好要通过以前和列夫一起训练时,每天会走过的林荫道。沿著这条路直走,尽头有台碳酸水的自动贩卖机。他总是在训练后会喝上一杯碳酸水。当伊琳娜露出一脸想喝的表情,他会建议说「你要喝吗?」,伊琳娜一开始都冷淡地拒绝,但从缔结血之羁绊后,偶尔也会让他请。自动贩卖机的杯子只有一个,两人会在稍微清洗后交互使用,给人一种像有点难为情又像有点害羞的感觉。

    「……欸,阿妮雅。这么说来,今天是毕业考试对吧?」

    伊琳娜彷佛是刚想起来似地问道,但其实她一整天都很在意。

    「对。确实是如此。」

    阿妮雅似乎没什么兴趣。

    「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长官说会在明天黄昏时发表。」

    「明天……」

    「你想知道结果吗?」

    「对啊……我会在意我之后是谁要飞。」

    虽装作没兴趣,但她内心是在祈祷列夫被选上。

    心跳这时已经开始加速。

    然后当她望向道路前方。

    扑通。

    心脏简直要跳出来。

    数名培训生就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列夫也在里面。

    「!」

    伊琳娜忍不住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阿妮雅感到不可思议而歪著头。因为伊琳娜和人类不同晚上也能看得很清楚,所以能明确地看到黑暗中的他们。就像阿妮雅似乎没有发现,列夫也看不见阿妮雅。

    在意他考得怎样,也想跟他讲移送的事情。

    可是伊琳娜的双脚就像埋在雪里无法动弹。

    列夫边喝著碳酸水边和同伴们谈笑,还笑著对要先离开的罗莎挥手。

    他看起来很开心,考试结果不错吧。

    伊琳娜松了一口气外。

    为什么要对那女人笑啦。

    类似嫉妒的感情拂过胸口。

    看到列夫和人类相处愉快,伊琳娜觉得有一片透明的墙壁,隔开两个人各自所处的世界。从太空看到的地球没有境界线,但现实并不是如此。

    喝完碳酸水的列夫和同伴走向点亮路灯的街道。

    「……」

    当伊琳娜伫立在原地,身旁一直凝视前方的阿妮雅发出小声惊呼。

    「那该不会是列夫先生吧?」

    「!」

    伊琳娜差点叫出声来。

    「别、别说傻话了!我只是想喝碳酸水才看往那个方向啦!」

    「喔~是这样吗~」

    似乎察觉了什么的阿妮雅轻轻撞了一下伊琳娜的肩膀。

    「唔,你做什么啦。」

    「没有,我们来喝碳酸水吧。我这负责人请你喝。」

    阿妮雅到刚才都因为寒冷而缩起身子,现在却很有活力地往前走。

    然后一直到黎明为止的检查期间内,她都用笑眯眯的眼神看著伊琳娜。

    「——呼……好累……」

    结束一天的工作,在淋浴间洗完澡的伊琳娜一回到房间,就看到阿妮雅在翻著摆在桌上的书。

    「啊!你怎么…」

    伊琳娜拋开擦头发的毛巾,朝阿妮雅冲过去。

    「别随便乱碰啦!」

    「你画了这种东西啊?」

    似乎没有恶意的阿妮雅抬起头,她眉毛上扬指著书本的角落。

    那里有著像用铅笔涂鸦的圆形和三角形的图画。伊琳娜在书页角落画了翻页漫画。

    既然都被看到了,那也无法否定。

    伊琳娜大方地承认。

    「太闲了啊。那本书或许是以前的思想家所写的东西,可是很无聊。涂鸦这种小事应该没问题吧?」

    「涂鸦是没关系……」

    阿妮雅在伊琳娜眼前翻页。

    「为什么红萝卜要朝松饼靠近?」

    「咦?」

    「红萝卜逐渐朝松饼靠近……」

    「不是啦!」

    伊琳娜提出反驳。

    「是火箭飞向月球!」

    「咦!火、咦……?」

    阿妮雅拿著书,整个人愣住。

    不管怎么看都是红萝卜和松饼。

    其实连伊琳娜本身都觉得看起来不像火箭。

    但因为太难为情所以她不愿承认。

    伊琳娜很不耐烦地耸肩。

    「人类跟吸血鬼在审美观上不同呢。」

    阿妮雅摇头。

    「根据我的研究,并没有那种资——」

    「啰嗦!」

    咚。

    伊琳娜连著铅笔一掌拍向桌子。

    「你画看看啊!」

    「遵命!」

    阿妮雅拿起铅笔,在书的空白处轻快地画起图。

    画出来的图精致到似乎可以在设计局使用。

    「哼…哼!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伊琳娜嘴硬地丢出这句话,接著就把书本随手乱扔。然后她正想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而弯下腰时。

    「——你还想再飞上太空吗?」

    「咦?」

    伊琳娜听到这句话后回过头去,阿妮雅已经把书捡起来。

    「要是……能前往月球就太好了呢。」

    「……」

    伊琳娜无法回答,用毛巾盖著头的她看向电灯下方。

    项炼上的宝石(月长石)正静静地发出蓝色光芒。

    ——要把这个带上月球的人是你。

    火箭发射前列夫所说的温柔话语,伊琳娜依然深信不移。

    梦想著能再度飞上太空的那天会到来——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位于瑟格朗多市中心,由高大城墙围绕的堡垒区域(涅格林)。

    红底上面描绘黑龙的国旗随风飘扬,自旧帝国时代保留下来的庄严大宫殿坐镇中央,华美的教堂和宝物库林立。

    其中一角的阁揆会议厅内,正暗中在举行内容不公开的中央委员会。

    最高指导人费奥多尔-格吉耶夫第一书记也有参加的本次会议,议题是「如何因应联合王国的太空开发」。

    依据情报报告,已确定联合王国计画在春夏之际进行载人飞行。不能输的共和国正急忙加快发射进度。

    莫扎伊斯基博士起立进行报告。

    「目前,代号为『N44』的实验体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之身体状况、精神皆为正常。今后预定要进行更精密的检查。」

    「这样啊,这样啊!」

    格吉耶夫夸张地点了好几次头。他是不高不矮的平均体型,虽不像军人那样魁梧,但会到处展现那亲切的笑容,举止都很夸张又吵闹,而且声音也开朗又大声,故有著强烈的存在感。前年访问联合王国时,还被私下嘲笑为「长舌向日葵」。

    接著格吉耶夫以彷佛要枪击的动作指向柯罗文。

    「主任同志!制品的改良有在进行吗!?」

    「顺利的话,三月预定进行最终测试。」

    对不眠不休进行作业的柯罗文等技师团来说,伊琳娜的成功化为原动力。虽然无法公开发表,但要提振士气已经足够。

    「那么四月正式上场!没有异议吧!」

    格吉耶夫会这样独断地推进议程,背后有其原因。虽然打倒了推行恐怖政治的前政权坐上最高指导人的位置,政府及送货员之中都还有许多不满他的做法的残党,若不即使冒著危险依然强硬执行,事情就不会有进展。

    关于发射没有人有异议,议题换成下一项。

    「载人飞行若成功,要怎么处理实验体?」

    「处死。」

    立刻发言的是送货员的副议长。这男人正是先前提到的残党中的代表人物。也是在伊琳娜的发射中建议搭载炸药的人,同时是大清洗的思考依然在脑中根深蒂固的冷酷人物。

    眼光狡猾的送货员副议长,用和开朗的格吉耶夫完全是两个极端,排除一切感情的机械般冰冷语气说道。

    「我很清楚到人类首次的载人太空飞行成功前,需要调查太空飞行的后遗症。但成功后还让实验体活著毫无益处。此外,我还收到有谍报员混进开发现场的情报。换句话说,实验体一旦没利用价值,看是要病死还是意外身亡,最好尽早做出废弃处分。」

    残党的委员们和联邦最高议会的干部们起立鼓掌。

    威胁不限于联合王国的情报员。自外国派驻的驻地记者想得到关于太空飞行的独家新闻,在瑟格朗多市内到处打探消息。太空开发计画是国家机密,但相关人士高达数万人,走漏情报是在所难免。至今都成功隐瞒的米契达计画要是曝露在阳光下,恐怕诺斯菲拉特计画也会跟著曝光。

    然而,格吉耶夫提议要保留处死这个提案。

    「离发射还有一段时间。现在不需要轻易下决定吧!因为决定事项是无法推翻的。」

    实验犬马尔伊身亡时格吉耶夫非常悲伤,表示他绝不是冷酷无情的人。而他会强行通过成功机率非常低的诺斯菲拉特计画,是出于「对身为指导者的我是利还是弊?」这种合理的判断。换句话说,格吉耶夫抱著「要是能找出伊琳娜的利用价值,让她活著也无妨」的想法,而反对排除碍事者这种停止思考般的做法。前政权会倒下,多半也有排除太多碍事者而招来憎恨的一面。

    当然格吉耶夫也是个只要判断不需要,就会毫不留情地舍弃的人。

    此外委员会的参加者中,多半内心都反对处死伊琳娜,有不少人同情她。事实上,当发射成功时他们都一同对跨越种族之壁感到欣喜。

    可是没有人敢说出那种事情。

    中央委员会不需要私人情绪。

    「一切都是为了祖国的繁荣。」

    只需要遵从这个想法。

    连太空开发的领航者柯罗文,也无权决定伊琳娜的未来。只是深富人情味的他拚命拥护伊琳娜。

    「她很配合,又愿意奉献。我认同她是开发现场的一员。」

    可是这动之以情的论点遭到送货员的副议长一脚踢开。

    「这是两回事,等到情报泄漏出去就太迟了。『N44』要是带著机密投奔敌国你要怎么办?要是情报员绑架她该怎么办?」

    关于伊琳娜的处置,众人举实验犬或战争俘虏的例子激烈辩论,结果还没能找出妥协点,散会的时间就先到来。

    结论为「保留」。

    伊琳娜的性命掌握在国家高层手中。

    回到办公室的格吉耶夫,一面和穿著黑色西装的高瘦女性喝著红茶,一面重新研讨委员会上的议题。

    「那群跟不上时代、开口闭口就肃清的残党也真是的,都肃清了两千万人还不够吗?是想多浪费人力资源。」

    格吉耶夫忿忿不平地用汤匙舀起糖煮草莓(瓦列涅),像吸吮似地放入口中,接著喝下热呼呼的浓缩红茶。

    另一边坐在对面的女性则完全没喝红茶,只优雅地吃著糖煮草莓。当她每含进一口草莓,那深绿色的瞳孔就闪闪发亮。

    「要不要乾脆设立把送货员送进监狱的组织?嗯~好甜好好吃。」

    虽然是会令人感到胃食道逆流的吃法,但格吉耶夫却没有什么反应。和眼前的女性共事了八年,大致上的事情都变得不会感到惊讶。

    将纤细的金发绑在身后的她,是年仅二十九岁就当上最高领导人心腹的文书秘书官——琉德米拉-赫尔罗瓦。

    出生在旧贵族阶级家族的琉德米拉,在十八岁时前往联合王国的大学留学攻读政治社会学,回国后进入党的联络部。经由此契机,她开始帮忙当时只是一介党员的格吉耶夫。在格吉耶夫就任第一书记后则从事讲稿撰写人和顾问,诺斯菲拉特计画的发起也与她有关。能够肆无忌惮地对最高领导人提出意见的人,除了她以外一只手就数得完。

    格吉耶夫转动桌上的地球仪。

    「为了将我们的祖国变成世界第一的大国……该怎么做呢。」

    基尼特拉共和国在半世纪前为贫困、遭到先进诸国剥削的发展中国家。那样的弱小国家经历多次改革,现在正要达成人类史上首次的伟业。格吉耶夫想藉此机会获得绝对性的王位,但光让载人太空飞行成功真的能达成愿望吗,他其实是半信半疑。

    「米契达计画是能胜过核武的武器,我认为这点应该没错。」

    「啊哈哈,真好笑。」

    烦恼的格吉耶夫,琉德米拉却一笑置之。

    「嗯?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你是想成为革命性的英雄吧?」

    「当然。」

    「我也想对这个无趣的世界发起不管是联合王国还是送货员都能一口吃掉的革命喔。而我们能用的武器不就是『N44』吗?」

    琉德米拉用舌尖津津有味地舔著沾在薄唇上的糖蜜。

    「要不要好好思考一下该怎样料理可以成为毒药,同时也是良药的吸血鬼伊琳娜-卢米涅斯克这个绝佳素材……?」
第二卷 第四章 比月亮还遥远的距离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月十九日,黄昏时分。

    培训生们结束一般训练后,被招集到训练中心的会议室。

    毕业考试的结果发表——将选出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

    除了一名入院和一名遭到除名,合计十四名的培训生列队。很在意发表的事情的列夫,昨晚半夜醒来好几次。不只是列夫,所有成员似乎都是如此。

    拿著机密事项文件的维克托中将皱起眉头。

    「我先发表前三名。这三位将以特别资格者的身分,成为史上首位太空人的选拔对象。」

    没有多余的前言。

    室内的气氛紧张起来。

    列夫立正站好,屏息以待。

    维克托中将先环视培训生们,然后态度很严肃地缓缓开口。

    「米海尔-雅辛中尉。」

    「是。」

    米海尔以彷佛被叫到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往前走了一步。

    培训生们默默地等待下一个名字。

    「罗莎-普列维茨卡娅中尉。」

    「这是我的荣幸。」

    露出微笑的罗莎往前一步后,用挑战的眼神看向站在身旁的米海尔。从那种态度列夫感觉到激烈的竞争心。

    会选出这两人是当然的结果。

    重要的是接下来。

    「那么,我要宣布最后一人。」

    培训生们各自怀著不同的心情等待宣布。

    表情紧张到僵硬的人、没自信地低著头的人、抬头挺胸的人。

    列夫比谁都还更直视著维克托中将的眼睛。

    最终考试的跳伞,他完美地完成。拚尽了全力。不管是什么结果,他都打算从正面承受。

    接著,中将先咳了一声,然后跟列夫眼神对上。

    「列夫-雷普斯中尉。」

    「咦!?啊,是!」

    一瞬间无法置信,列夫的声音都破音了。

    落选的培训生们肩膀沮丧地低垂,发出微弱的叹气声。

    维克托中将继续发表三名预备人员,但没进到兴奋的列夫耳中。离梦想成真更进一步,幻想不断在他脑中浮现。

    从太空看到的地球会是?

    伊琳娜说是由蓝色的薄纱包覆。

    发射的瞬间呢?

    似乎会给身体带来很大的负荷。

    无重力呢?

    像喝醉,轻飘飘地——

    「喂,列夫!」

    「唔!」

    被中将一吼,列夫像弹簧人偶般地弹了一下,接著连忙敬礼。

    「对不起!请问怎么了吗!?」

    当列夫在发呆的期间中,剩下的三位已经发表完毕。同伴们忍不住苦笑。一脸不高兴的维克托中将先故意用力叹气,再继续说道。

    「你们对一般国民来说简直如同机密。假如米海尔被选为太空人,到从太空回来前要表现得像个单纯的空军中尉。而就算米海尔的名字公诸于世,其他人的称呼会是『太空人第二号』、『第三号』。」

    比起联合王国的公开情报,这根本是太过固执的秘密主义。列夫虽然不是想变得有名,但心中也有些许不想偷偷摸摸而想正大光明地活著的心情。

    「最后一点。我要向你们传达与人生有关的重大事项。」

    维克托中将以更严肃的表情说道。

    「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暂时禁止饮酒。」

    「咦?」

    不只列夫,连始终保持冷静的米海尔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禁酒的目的据说是健康管理以及增强自制力,但限制有「人生」这层意义的蒸馏酒,是非常不近人情的决定。特别是要熬过现在这种酷寒时期,那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乾杯记得用碳酸水。」

    维克托中将表情认真地说完后,丢下「关于今后的训练明天另行说明,今天就此解散。」这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当气氛缓和下来,从紧张中得到解放,大家压抑的心情就爆发开来。别的落选者在安慰著不甘心地落泪的落选者。三名预备人员彼此拥抱、握手。

    列夫对米海尔和罗莎说「一起努力吧」并要求握手。

    但是两人双手依然插在胸前。

    米海尔冷淡地说。

    「会留在历史上的只有第一号,之后的人会遭到遗忘。」

    列夫感受到没打算和睦相处的强烈意志。

    「这点我也明白。但留名真的这么重要吗?」

    史上首位飞上太空的伊琳娜,完全没有受到称赞,而是被隔离在单人牢房,暗中持续接受检查。因为在这里举出她的名字一定会受到责难,所以列夫并没有要说出口,但他将想法拋回去。

    「追求名誉或名声不是坏事。但我想以一同追逐梦想的同志身分,和你们一起奔跑在前往太空的道路上。」

    列夫环顾众人,徵求大家的同意。

    然而。

    「你啊,不是『舌尖是蜂蜜,心中却是冰』吗?」

    罗莎也用冰冷的视线看著他。这是共和国的俗谚,意思是「嘴巴上讲得很好听,肚子里却很阴险」。

    列夫挥著手否定说「怎么可能」。

    「当然我也想被选为第一号。可是……我只是不想在关系紧绷的情况下以太空为目标。太空飞行是在场的所有人,不,全世界公民们的梦想吧。」

    「真了不起。」

    大家都在白了列夫一眼后,走出会议室。

    独自留在原地的列夫。

    「……没差,我就是我。」

    总之,现在他只想尽快把结果告诉伊琳娜。

    隔天一早。星星开始逐渐淡去,灰色的黎明。

    在汗水和鼻水都会结冻的寒冷下,列夫穿著训练服,在生物医学研究所别馆附近的松林慢跑。因为他进不去单人牢房,所以他选择埋伏在伊琳娜结束检查的回程路上。可是在建筑物前等待守卫会起疑,故他装作在训练。

    话虽如此,因为已经跑了四圈,对方起了疑心也不奇怪。

    「呼……」

    跑累了的列夫靠在积著雪的松树上。

    说起来,他根本不知道伊琳娜是不是还在单人牢房。不知不间已经移送别处也是很有可能。

    他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清晨五点半。再过三十分钟,身为太空人的一天将要开始。

    「……今天先回去吧……」

    当他放弃而抬起头来时。

    「啊!」

    就看见伊琳娜和阿妮雅从林荫道走来。

    「喂~!」

    列夫一面挥手一面跑过去,两人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在做什么?」

    列夫得意地呵呵笑,接著用冻僵的手比出胜利手势。

    「我通过毕业考试,成为三名最终候选人之一!我最想第一个告诉你!」

    「咦!?真的吗!恭——」

    高兴地张大嘴巴,正要跳起来拍手的伊琳娜,却又突然硬是面无表情地闭起嘴巴。然后她没有拍手而是高傲地双手交叉抱胸。

    「你特地来报告真是辛苦了,所以哩?」

    「你刚才要拍——」

    「没有。」

    似乎在憋笑的阿妮雅戳了一下列夫的手。

    「伊琳喵小姐她啊,她问了我好几次考试的结果如何呢?说希望你被选上。」

    「咦?」

    意料之外的发言让列夫双眼瞪大。

    「啊!?」

    伊琳娜的叫声划破早晨的寂静。

    「你可以别乱讲话吗!?我一点都不在意!是你幻听吧!」

    伊琳娜的大喊在松林中回响,树冰也随之摇晃。

    「阿妮雅你才是检查一下脑袋比较好吧!?」

    咚。当伊琳娜用地踩踏地面时——

    积在松树上的冰雪大量地掉落到她头上。

    「噫啊啊!?」

    吓了一跳的伊琳娜连忙跳开,结冰的地面却害她滑了一跤,一屁股跌坐到积雪的泥泞中。

    「好痛……!」

    伊琳娜眼冒金星。

    「怎、怎么了……」

    彷佛要给她最后一击,掉下来的松果不偏不移地直击她的头部。

    「噫……!?」

    滚动著的松果。

    愣住的列夫与阿妮雅。

    列夫对跌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伊琳娜伸手。

    「你没事吧……?」

    可是伊琳娜没有握住列夫的手,而是在确认著周围。

    「……」

    不久之后,伊琳娜似乎终于理解状况,满脸通红地无视列夫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接著她用衣服擦掉手上沾到的泥巴,装作若无其事。

    「我是想说与其让别人成为太空人,那不如让列夫来当……」

    一点都不坦率的她,但列夫一想到她在意著自己的考试,冻僵的身体就稍微暖了起来。

    心情似乎有些平复下来的伊琳娜,一面用手指抓起裤子屁股沾到泥泞的部份,一面问列夫。

    「那你什么时候要飞?」

    「不……并不是说都决定好了——」

    列夫告诉她时期未定,而且还有米海尔和罗莎这两个竞争对手。

    「那些家伙吗……」

    不愉快地说著的伊琳娜,似乎想说什么而盯著列夫的眼睛看。升起的朝阳让她的瞳孔透出绯红色。

    「怎么了?」

    「……没事。你要好好努力,可别输给他们。」

    伊琳娜的瞳孔寂寞地摇晃,接著就从列夫面前离开。

    「就这样告别好吗?」

    被阿妮雅一叫住,伊琳娜停下了脚步。

    「或许你们无法再度见面喔。」

    听见会让人吃惊的发言,伊琳娜却没多大反应,仅是低著头保持沉默。列夫受到不好的预感袭击,向阿妮雅确认。

    「再度……是指?」

    「要移送到瑟格朗多那件事,决定于一月二十二日进行。」

    「咦,那不就是后天……」

    虽然知道会被移送,但突然来临的别离,使得列夫胸口不免揪在一块。

    「要在那里待多久?」

    「未定。」

    列夫从阿妮雅那询问她所有知道的详情。然而除了伊琳娜要离开这座城市没有其他的情报。虽然想问当技师这件事,跟第三者确认严禁泄漏的秘密这样不太妙。伊琳娜没有加入对话,而是注视著沾满雪泥的松果。就算要她留下,当然还是无法推翻决定事项。

    不想郁闷地分别,列夫靠近伊琳娜,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明天来办你的欢送会吧。」

    明天是国家所有机关都会放假的共和国军人节,莱卡44当然也不例外。

    伊琳娜缓缓地抬起头来,视线稍微朝著下方做出回答。

    「……欢送会那种东西,我并不需要……如果是要庆祝你考试合格,那倒是能帮你办喔……?」

    伊琳娜羞怯地稍微歪著头。

    「我的?」

    出乎意料的提议让列夫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伊琳娜像在求救似地问阿妮雅。

    「对、对吧,阿妮雅?」

    被叫到名字的阿妮雅却摇头。

    「抱歉啊,我计画要去瑟格朗多观赏纪念游行,两位好好玩吧。」

    「咦……你等一下,那是怎么回事!?到刚才你都开心地说『一起享受在莱卡最后的夜晚吧』!?」

    阿妮雅笑眯眯地看著手足无措的伊琳娜。

    「那是幻听吧?两位好好玩吧!」

    「可、可是,后天是移送的日子,你去瑟格朗多的话来不及回来吧……?」

    「不会。游行白天就会结束,立刻返回的话,虽然会很晚但还是回得来。」

    「咦……」

    伊琳娜看著列夫,眼神游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是没关系……」

    「咦……?」

    「那就决定了!伊琳喵小姐,天气很冷我们赶快回去吧。」

    阿妮雅用右手拉著伊琳娜,左手则对著列夫挥手。

    「那么列夫先生,就麻烦你了喔~」

    「喂,等等。集合的时间地点之类的都还没决定啊。」

    即使列夫想叫住两人,阿妮雅还是拉著伊琳娜前进。

    「明天,晚上六点,在这棵松树底下!之后交给你了!」

    「欸,阿妮雅!你为什么擅自决定啦!」

    「因为我是负责人。」

    两人像一阵风似地离开。

    不管怎样说,伊琳娜离去时露出的侧脸,虽看起来有些害羞但似乎很开心。

    能够在她离开这座城市前一起共度时光。这件事除了让列夫感到高兴,同时也感到寂寞。

    比集合时间还早十分钟,列夫来到了松林。

    霜精(马洛斯)似乎也在休假,北风趋缓,树冰稍微融化,滴下许多水滴。即使如此也还是很寒冷,列夫穿著厚重的外套。

    除了列夫以外的太空人和阿妮雅一样去瑟格朗多观赏纪念游行。因为是自由参加就算不去也没问题,但要是其他人知道列夫比起军方活动更重视伊琳娜,大概会用鄙视的眼神看他。

    就算这样还是想跟她见面。

    城市中央的教会敲响通知晚上六点的钟声。

    几乎是同时,伊琳娜从树荫探出头来。她穿著和以前去爵士酒吧时相同的斗篷,戴著项炼,拿著民族风格的束口袋。

    列夫轻轻地举手打招呼。

    「哟。」

    「早安……」

    「啊,早安。」

    列夫马上感觉到生活时间的差别,但他选择配合伊琳娜。

    很久没有两个人单独碰面,列夫感到特别紧张。

    「……那接著该怎么办呢。」

    「不是说好都交给你吗……?」

    「总之,要不要去爵士酒吧?」

    虽然不能喝酒,但列夫想要听著音乐聊天。

    「好喔。我也正好想去。」

    伊琳娜稍微露出可爱的尖牙。

    街上人影稀疏,休息的店家也很多。平常这是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烟的时间带,冒著烟的烟囱数量却很少。大家似乎都跑去观赏游行了。

    伊琳娜一面忧郁地眺望白桦树一面走路,列夫用开朗的声音对她说。

    「你过得好吗?」

    「检查没有异常。对了,你才是膝盖没问题吗……?」

    「完全治好了喔。」

    列夫敲了一下膝盖,伊琳娜就微笑著说「太好了」。

    她似乎和以前没两样,列夫松了口气。大致上她都是傲慢地高高在上,但有时会透露出藏不住的温柔。

    至于原本在担心的移送到瑟格朗多这件事,她似乎跟新的负责人阿妮雅感情变得很好,列夫也安下心。说没有不安当然是骗人的,但一直追问关于检查的事也只会让伊琳娜不高兴。

    今天要连至今无法见面的份一起开心度过,列夫心中这么决定。

    一到爵士酒吧,就看到临时歇业通知。

    「真是没有计画性。你真的打算欢送我吗?」

    伊琳娜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对不起……」

    列夫先是道歉,然后突然发觉。

    「等一下,你不是说今天不是欢送会,而是你要帮我庆祝不是吗?」

    「咦?」

    「我提议办个欢送会吧,但你说不要……」

    「吵死了!我或许是有说……要帮你庆祝……!」

    伊琳娜似乎在对手上的束口袋迁怒,用力地拉紧绑著袋口的绳子。

    「你拉得那么紧,等一下会解不开喔……」

    「我才不管……」

    伊琳娜把束口袋藏到腰后,抿紧嘴巴。

    「……呃,我们来找别的店吧。」

    列夫带著陷入沉默的伊琳娜在居住区中走著,电影院的看板映入眼帘。

    是部名为『大宇宙航海』的科幻电影。

    看板上画著太空船的图案,宣传标语是——

    《前往月球!乘著人类的梦想航向黑暗的大宇宙!》

    「咦!?欸!?这是什么!?」

    原本很安静的伊琳娜朝看板飞奔而去。

    「谁在什么时候去了月球!?骗人吧!?」

    「是骗人没错……」

    「骗人的吗!?」

    伊琳娜困惑地瞪大双眼。她在连电视都没有的深山长大,看来并不知道电影是什么。列夫简单地向伊琳娜说明电影是什么东西。

    「我想看。」

    伊琳娜用好奇的眼光眺望看板上的太空船。列夫光是想像伊琳娜对电影特效会有什么反应,就觉得会很开心。

    「那我们来看吧。似乎很有趣。」

    列夫已经看过了,但他装作没有。

    付完两人的入场费,买了白桦树汁和爆米花,两人进入场内。

    刚好再五分钟就要开始上映。

    除了列夫他们以外没有别的客人,包场状态。

    「虽然我想正中央看得比较清楚,选你喜欢的位置坐吧。」

    列夫坐到中央附近,伊琳娜先是陷入迷惘,一面观察场内一面绕了一圈,乱晃到最后坐到列夫的隔壁。

    「我想这里看得最清楚,只是刚好你坐在旁边。」

    「嗯?啊,我明白啦。」

    明明不需要每件事都找藉口,列夫苦笑著。

    灯光变暗,通知开始上映的蜂鸣器大声地响起,伊琳娜吓到身体颤抖了一下。

    「什、什么!?敌人来袭吗!?」

    「冷静点。要开始了。」

    伴随著开场音乐,萤幕上出现太空船。

    「哇啊!?」

    伊琳娜站起来,抓著前方的椅子探出上半身。

    「咦,好厉害。这艘太空船是真的?它在飞耶!?」

    超出预料的反应,列夫拚命忍著不笑出来。

    伊琳娜先跑到最前面触摸萤幕,然候跑到最后排去看放映机。

    「好亮!」

    萤幕因为伊琳娜的影子而黑掉,但不会造成问题。

    列夫打从心底觉得没有其他客人真是太好了。

    在大闹一场之后,伊琳娜回到列夫身旁,终于开始看电影。

    电影的内容是——

    『共和国的太空船进行首次载人月球探险时,发现遇难的联合王国太空船。虽然提供救援,燃料却因此用尽。他们究竟能不能平安返回地球呢?』

    换句话说就是描写比联合王国还优秀的祖国,这类宣扬国威的电影。

    萤幕里,共和国的科学家和太空人在太空组装太空船,出发前往月球。接著凭藉共和国优秀的科学力,轻松地登陆月球,月面出现在画面上,但都是些山和悬崖,高底起伏剧烈。

    「月亮是这么凹凸不平吗?」

    「这是电影制作者的想像喔,因为没有人实际看过。」

    认真地观赏电影伊琳娜对列夫发问。

    「那颗深红色的星球是火星?」

    「嗯,对啊。」

    「好像太阳。真的是长这样吗……」

    握住爆米花盒子的伊琳娜眼神闪闪发亮,像个小孩般纯粹,看著那样的她,列夫想起遗忘已久的心情。第一次看到天体图鉴时感到心跳加速,还把自己想出来的火箭画在纸上,搭著它去太空旅行。以及第一次看电影时的兴奋感。

    那种幻想的世界,正要成为现实。

    「——啊啊!要撞上了!」

    对太空船的危机感到惊讶的伊琳娜一举起双手,爆米花就整个洒出来。

    「啊!?对不起!」

    「哈哈。我来捡你继续看吧。」

    列夫从伊琳娜手上接过盒子,捡著爆米花。

    伊琳娜入迷到彷佛成为电影中的登场人物。

    「咦,燃料用光了?没问题吗……?」

    伊琳娜在胸前合掌,祈祷太空人们平安。

    「加油……!就快到了!」

    虽说是创作的电影,伊琳娜会替人类加油还真不可思议。探索太空这个壮大梦想,不管是和种族还是和其他事情都无关。

    在电影里,共和国的太空人返回地球,世界上的人们为他们拍手喝采。

    「成功了!太好了呢!」

    啪啪,伊琳娜的掌声在场内响起。列夫看到很高兴的她,心中涌现「你完成了足以拍成电影的伟业喔」这种心情。可是祝福她的人仅有三十人左右,送货员甚至还露出冷漠的表情。不能公开说她是史上首位太空人让列夫感到很烦躁。

    一离开电影院,外面已经天黑了。

    兴奋不已的伊琳娜对列夫说。

    「欸,列夫。你认为火星的生命体会是什么形状?」

    「有人说是细菌,我完全无法想像呢。」

    有名的科学家们分析各种资料的结果,火星有生物存在这种说法最为有力。而且,科学家发现绕著火星转的巨大岩石「不安(福波斯)」与「恐怖(得摩斯)」,在一百年前并不存在,那是住在火星的智慧生命体所发射的人造卫星,这种说法在学会引起波澜。

    希望有一天能自己亲自确认,列夫也想像著在太空旅行的未来,内心感到雀跃。

    两人一面在人烟稀少的街上闲晃,一面谈论著太空。

    「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跟刚才的电影一样实现太空之旅啊。」

    载人太空飞行要是得以实现,据说将来会以星际旅行为目标。为求解决旅行中的粮食问题,有科学家提出「让山羊搭上太空船,边饲养边试著长期飞行如何」这种意见。

    「他们想的事情很惊人呢。理论上应该是有可能。」

    「你认真的吗?」

    伊琳娜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排泄物给绿藻类吃,绿藻类给山羊吃,人类喝山羊的奶……据说是类似这种循环方式。」

    列夫也无法相信自己在说的话。

    「人类真的都只会想些怪怪的事情。」

    「可是你很喜欢那样的人类想出的碳酸水吧?」

    平常买碳酸水的自动贩卖机出现在街角。

    「第一次让你喝的时候,你吓到杯子都掉了对吧。冒著泡嘴巴麻麻的……像这样!」

    列夫模仿当时的伊琳娜,吐出舌头抓著喉咙。

    「吵死了!我不记得了!」

    伊琳娜加快脚步走远。列夫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却激怒了她。

    「抱、抱歉。你别那么生气啦。」

    「……你和人类的同伴相处得不错吧?……跟那个女人也是。」

    伊琳娜以异常地生著气的表情说道。

    会被伊琳娜这样说的人只有罗莎。

    「你在说罗莎吗?怎么突然提到她?」

    「你们一起训练吧。」

    「因为我们是同伴啊。」

    「一起在这里喝碳酸水?」

    「是会喝啦……?」

    伊琳娜斜眼看著列夫。

    「……跳伞时,感情融洽地牵著手进行双人跳伞吧?」

    「啊?没有做那种事……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事。」

    伊琳娜冷淡地别开视线。

    为什么突然提到罗莎的名字,列夫虽然心中有疑问,但伊琳娜散发著一股追问下去可能会让她更生气的气氛。说到跟罗莎感情好不好,不如说是罗莎自己盖起一道墙。

    列夫转换心情,改讨论晚餐。

    晚餐该吃什么,列夫烦恼了一整天。

    就算进到很常用来开欢送会的高级餐厅,没有味觉的伊琳娜也不会高兴,只有自己在吃好吃的东西,这种尴尬会袭击列夫。

    虽然也想了一些别的方法,最后列夫想说不进到店里,两个人在湖畔眺望夜空,静静地度过。屋外很冷,但比起满是人类的店家,伊琳娜应该能更自在。

    因此列夫用瓶装牛奶、黑麦面包等点心塞满包包,还买了城市里所能买到最贵的巧克力来当饯别礼。饯别礼列夫原本想要送可爱的饰品,但在一番烦恼后,因为判断说不是送给恋人,所以变成不会造成问题的食物。

    「晚餐,虽然也称不上是野餐,我有带食物来。湖畔有桌子跟椅子,要不要在那边吃?」

    「……啊。嗯,好啊。」

    伊琳娜也没说比较想去店里,这让列夫松了一口气。

    一抵达湖畔,已经过了晚上九点,看电影花掉时间也是原因,离共同宿舍的门禁十点,时间已经所剩不多。而且列夫想尽可能比去看游行的同伴们更早回到房间。他的立场和以前不同,无法两人一起过夜。

    把这件事告诉伊琳娜后,她觉得很无趣地说出「知道了……」。

    「那我们赶快吃吧。」

    在昏暗的路灯底下,两人一起坐在长椅上。列夫在把食物放到木制的桌子上,一旁的伊琳娜则是摸著束口袋,好像坐立难安的样子。

    「嗯……?」

    仔细一瞧,伊琳娜是想打开束口袋,但她把袋口拉得太紧导致无法松开。

    「所以我不是说会打不开吗。」

    「打得开啦。」

    伊琳娜拚命地与袋子搏斗,但太过用力连指甲都差点掀开。

    「好痛……!」

    「借我一下。要解开绳子有技巧。我有在航空学校学过。」

    「……」

    伊琳娜又努力了一阵子想自己解开,后来她终于投降,连看都不看列夫一眼,不发一语地把袋子交给对方。

    接下袋子的列夫扭转了绳子,很轻松就解开。

    「你看?」

    然后列夫把束口袋还回去,伊琳娜却没有要收下。

    「怎么了?」

    「……打开,然后看里面……」

    伊琳娜仍没有看向列夫,害羞地小声说。

    列夫照著指示打开束口袋,里面有装在塑胶容器里的肉冻。

    「啊……」

    列夫把容器放到桌上,打开盖子注视著内容物。

    「这是你做的吗?」

    脸颊羞红的伊琳娜点头。

    「因为阿妮雅说这是共和国的祝贺料理。」

    「谢谢!」

    「怎、怎样都好啦,快点吃啦。」

    像在掩饰害羞的伊琳娜又拉紧束口袋的绳子。

    以欢送会兼庆功宴来说很朴素的料理排列在桌上。黑麦面包很硬,肉冻也都冷掉了。

    即使如此,这是伊琳娜亲手做的料理,这点还是让列夫很高兴。

    「那么,我开动了。」

    列夫马上吃起肉冻。

    「喔,好吃。」

    虽然像冰块一样冰冷,调味无可挑剔。

    在旁边注视的伊琳娜也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真的吗?太好了。因为我吃不出味道,本来很担心。」

    「这样说来的确如此呢……你是怎么调味的?」

    伊琳娜吃了一口自己亲手做的料理,然后就说出是要阿妮雅跟在身旁帮忙,让她试吃很多次还吃到很饱,才终于做出来。

    听完这件事的列夫,虽然吃著一样的肉冻,却感觉两人是在吃不同的东西,心中产生某种悲痛感。

    「这个巧克力闻起来好香喔。」

    在眼前津津有味地含著巧克力,与人类仅有些许不同的女孩。史上首位飞上太空却一点都不骄傲,连要做菜都得那么辛苦的她,能够接受她的世界在太空的何处呢。

    喝著牛奶的伊琳娜,喉咙咕噜咕噜地上下移动。

    列夫边咬著因结冰而硬到牙齿都快咬断的黑麦面包,边想著该说些什么。但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人在几乎没交谈下吃完面包和肉冻,分著吃掉剩下一片的巧克力。浓厚的味道和甜味在嘴巴里扩散。

    寒冷又有星星闪耀的夜空中,微微浮现出蓝绿色的虚幻极光。

    伊琳娜像回想著,静静地闭起眼睛。

    「从太空也能看得见极光……像覆盖著地球的窗帘……」

    会令肌肤冻结的晚风拂过伊琳娜的黑发。

    照到明亮的月光,项炼上的宝石(月长石)发出蓝色透明的光芒。

    舌尖上的巧克力变小逐渐融化,留下些微的甜味后消失。

    月亮爬上高空,别离的时刻一步步接近。

    不管说什么都好,总之开口吧。列夫正要和伊琳娜说话时,伊琳娜睁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那个……」

    「嗯?」

    「……关于我在医院的检查结束后的事情……」

    「嗯。设计局对吧?」

    「呃……」

    伊琳娜欲言又止,视线朝下移动,注视著掉在结冰的湖面上的松果。

    「……要是你能搭乘我有参与设计的火箭飞向月球,那就太棒了。」

    「对啊……」

    列夫原本仰望著夜空,突然间他很在意低著头的伊琳娜,于是开口问道。

    「……设计局那件事是真的吧?」

    伊琳娜惊讶地抬起头来。

    「啊,不是,我不是怀疑你,因为共和国的高层有著『舌尖是蜂蜜』这种会说出甜美谎言的传统。」

    列夫尴尬地笑著说完,就被伊琳娜直视著。

    「是真的喔。」

    「那就好。抱歉。」

    「不用管我的事,你绝对要第一个当上太空人啦。」

    「当然,我可不想被吸血到变成木乃伊。」

    「嗯……」

    谈话中断,沉默再度来临。

    但列夫并不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己说出的话,让他突然涌现一股令人无法置信的请求,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想让伊琳娜吸血。

    脑袋无法理解,本能却在渴望。

    在离别前想再最后一次品尝那种甜美的疼痛。

    但这种话他当然说不出口。之前是因为伊琳娜的身体状况不好才让她吸血。

    列夫用余光偷看伊琳娜。那湿润的柔软嘴唇间稍微能窥见尖牙。

    ——不是咬手,想要她咬脖子。

    心跳不断加速,心脏将血液送往全身。列夫身体和脑袋都发烫,茫然地看伊琳娜别致的侧脸看到入迷,这时伊琳娜突然转过头来。

    「!」

    染上绯红色的瞳孔和视线撞在一起,列夫忍不住别开视线。

    伊琳娜也慌张地别开视线。

    今后说不定无法再见面,还是说出来吧。

    当列夫这么想时,已经叫了她的名字。

    「伊琳娜……」

    被叫到名字的她将湿润的妖艳瞳孔朝向列夫。脸颊染上了朱红色,看起来比平常的她还成熟。

    两人没有别开视线,互相注视对方。

    列夫的视线移到伊琳娜的可爱小嘴上。

    伊琳娜稍微张开嘴巴,桃红色的舌头舔了一下尖牙。

    白色的吐气从她口中呼出。

    列夫全身的血管在鼓动著。

    这样真的好吗。

    列夫转身面对伊琳娜,就像受到她的瞳孔所吸引似地,身体稍微靠过去。这时列夫的指尖碰到她放在长椅上的手。伊琳娜吓得身体抖动了一下。

    「……伊琳娜,再一次……」

    再说下去的话,感觉就无法回头。

    但是列夫已经——

    此时伊琳娜的眼睛突然瞪大,明显产生动摇。妖艳感一瞬间从表情上消失。

    伊琳娜迅速地站起身来,看著黑暗的另一头说道。

    「你的同伴来了……」

    「咦?」

    列夫也连忙站起来,但天色太暗他什么也看不见。这是夜视能力强的伊琳娜才能确认到吧。

    「你不想让他们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吧。」

    伊琳娜的瞳孔虚幻地摇晃。

    「对不起,我是吸血鬼……」

    从平常总是举止高傲的伊琳娜口中吐露出来的痛苦,刺进了列夫的胸口。

    「你没有错,你可以为此自豪。」

    「可是……」

    看到快哭出来的伊琳娜,列夫再也压抑不住感情。他将手绕过伊琳娜的肩膀,一把抱住她。

    「啊……」

    伊琳娜本来有些惊讶,接著马上抓住列夫的胸口,像靠在他身上。比起在雪原隔著太空衣抱紧时,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纤细的身躯。自己无法对单打独斗的她提供任何帮助,列夫感到很不甘心。

    「不行,他们要来了……」

    伊琳娜像跳走似地把身体移开,以湿润的眼睛注视列夫。

    「我没事,你要加油喔。等你成为太空人后再见面吧……」

    「嗯,我跟你约好。你也要加油喔。」

    列夫也注视著她,压抑著别离的悲伤并露出微笑。

    「嗯……那,再见。」

    伊琳娜用忍住泪水的颤抖声音说完,便拿起束口袋,无声地跑开。

    不久之后,同伴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咦,列夫……你在做什么?」

    列夫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有啦,店家到处都没开……我应该跟你们一起去看游行的。」

    拥抱伊琳娜的柔软触感,一直残留在列夫的身体上——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瑟格朗多二月的天空,彷佛是涂上薄墨般沉重。

    位于市中央的堡垒区域(涅格林)附近,伊琳娜在九层楼的巨大白色建筑物——国立军科学医院入院接受检查,已经又过了两星期。

    在医院的最高楼层,伊琳娜住进用来让重要人士秘密入院的豪华房间。电视、冰箱、空调设施等一应倶全。代替床的棺材也是全新的最高级品。比起狭窄的单人牢房可说是天壤之别。这是为了不让她感到压力的体贴,但身体上贴著测量身体资料的贴片,门外由送货员负责戒备的伊琳娜依然是只笼中鸟。

    检查本身和在莱卡44时并没有很大的差别,详细的健康检查每天持续进行。检查负责人不是用名字而是用「N44」叫她,完全把她当作实验体。

    阿妮雅在这段检查期间中显得孤单无助。她并不是以科学家身分被叫来,而是单纯的同行者。即时如此,对伊琳娜来说,她是像精神安定剂般的重要人物。

    移送的前夕,与列夫告别后形单影只的伊琳娜一回到单人牢房,不安就爆发开来,她大哭了一场。为了他撒了「要当技师」的谎言,内心却发出哀号。

    ——如果我遭到废弃处分,来救我。

    ——带著我逃亡到别国。

    ——抢走火箭,带我上月球。

    可是想到说这种话也只会给他带来困扰,伊琳娜把这些话吞回去。

    想到无法再见面,伊琳娜的胸口就快要撕裂,想触摸他,想要他抱我,想要吸他的血。当彼此的手接触到的时候,身体打了个冷颤,渗进全身细胞的列夫的血,无可救药地在追求他。

    那时搞不好列夫也会接受。

    伊琳娜虽然有这种感觉,但当培训生们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宛如从梦中醒来似地被拉回到现实。然后她对自己是吸血鬼这件事产生罪恶感,脱口说出「对不起」这句意想不到的话。伊琳娜心想「列夫会抱住我,大概是我露出了很可怜的表情」。

    不过他一定认为我会在设计局工作。这样就好,伊琳娜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于是伊琳娜在换日前看完游行回来的阿妮雅面前,说「他称赞说肉冻很好吃,谢谢」并露出得意的微笑。可是双眼都哭到红肿了,阿妮雅一定有发现她有哭过。

    但阿妮雅只有笑著说「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接著就开始讲观赏游行的见闻,完全没有过问伊琳娜和列夫的离别。

    对她的温柔体贴,伊琳娜满怀感激。伊琳娜心中强烈想著要和惧高症一样克服爱哭的毛病。

    当钟塔敲响下午五点的钟,伊琳娜和阿妮雅外出进行每天例行的散步。

    虽说是一天中唯一的外出,但这是为了维持健康,并非自由活动。路线限定为堡垒区域的外围,穿著便服的送货员也在一旁监视。

    此外,伊琳娜只能穿由医院准备,可从国营百货买到的毛皮外套,加上格子花纹的连身裙。用意是要让她以一般国民的身分融入城市。伊琳娜虽然不喜欢打扮成共和国的人,但也不能只穿著内衣过活,只好乖乖穿上。

    在这种套著透明项圈的情况下,伊琳娜和阿妮雅通过「美丽的大广场」。

    在这个可容纳二十万人的大广场上,国民及观光客们络绎不绝。

    无线铁塔上的扩音器,播放著宣扬国威的刺耳广播。

    安置建国者遗体的石造陵墓,意气风发地镇座于此。

    历史博物馆上国旗飘扬,夸耀著祖国。

    这座城市比莱卡44更热闹又开放,对伊琳娜来说却令人喘不过气。

    穿过广场,来到有飘著煤炭味的蒸汽船喷著烟航行的运河。

    冷杉树的叶子随风摇曳,鸭子悠闲地在水面划水。

    整个瑟格朗多,伊琳娜只喜欢这里的风景。

    「呼……」

    坐在河岸的长椅稍做休息后,阿妮雅开始说起在医院内听到的传闻。

    「联合王国在实验飞行中,把用来代替人类的黑猩猩送上了太空。」

    一月三十日,做为联合王国的载人飞行计画「荷米斯计画」的一环,用火箭把实验编号「#65」的黑猩猩送上太空。即使因机械故障而面临生命危险,最终仍平安地返回地球。黑猩猩得到「SAM(山姆)」这个人类的名字,得到世界各地的赞赏。黑猩猩比狗更接近人类许多,但当然还是分类为动物,没有媒体以史上首位太空人来报导。

    和伊琳娜完成相同实验飞行的黑猩猩得以被公开发表还获得称赞。

    用「N44」叫伊琳娜,黑猩猩却有名字。

    这个事实让伊琳娜心中抱持复杂的想法,但她发觉正在拿自己跟黑猩猩相比,胸口传来刺痛感。

    为了不让阿妮雅发现这种丢脸的想法,伊琳娜照平常那样说话。

    「那边没有用『新血种族(半吸血鬼)』来做实验吗?」

    「伊琳喵小姐你完全不知道那边的内情吗。」

    过著与世隔绝生活的伊琳娜对社会局势不太了解。

    「我知道有那种血统,仅止于这种程度。」

    「因为那边和共和国不同。如果用在实验,我想新血种族可能会发起暴动喔。」

    ——流著人类和吸血鬼(诺斯菲拉特)之血的新血种族。共和国联邦内不存在的这个种族在联合王国建立起独自的繁荣社会,和共和国的纯血种在历史上断绝了关系,故伊琳娜跟他们毫无瓜葛。

    十六世纪中旬,吸血鬼在教会的主导下被视为黑死病的病因而遭受迫害时,一百名左右的吸血鬼搭船企图逃亡,最终抵达阿纳克大陆。接著他们和信仰不同宗教的当地人联姻,生下孩子。

    随著世代演变,耐寒性和怕阳光等特性越来越薄,但尖耳、锐利的牙齿、红眼这些外表的特徵保留下来。

    然而阿纳克大陆并非理想乡,数量上取胜的阿纳克人将新血种族污蔑为「污秽之血」并奴役他们。

    新血种族就这样在数百年间持续受到虐待,但当他们扩大居住地开始拥有力量时,与阿纳克人间陷入对立,重复发生过好几次抗争。

    今年年初,想要庆祝新年的三名新血种族学生遭到酒吧禁止入场。当他们为了抗议在店门口静坐时,惨遭店内的醉客集体围殴导致死亡。以此为起因各地发生冲突,在王国内发展成大问题。

    「阿纳克的太空开发现场似乎多少有些新血种族,但并没有办法被选为七名太空人,待遇似乎很差。」

    「原来是这样……」

    伊琳娜突然在想。

    如果生在联合王国,现在的我会是怎样?

    肯定无法上太空,也无法遇见列夫。

    ——列夫。

    就算想忘掉,每次都还是会想起来,一起度过的季节在脑海中回荡。他的训练应该很顺利吧,伊琳娜这么想像,并对说谎骗了他这件事产生些许罪恶感。

    「……」

    变得很想哭的伊琳娜稍微把脸往上抬。

    运河的上空,逐渐暗淡的暮色中,看得见淡淡的月亮。

    「唔……」

    伊琳娜反射性地别开视线。

    看著月亮她会无法呼吸,感觉心如刀割。

    珍惜的项炼戴要是戴在身上会感觉像被掐著脖子般痛苦,她便藏在病房的柜子里。

    不知何时起,伊琳娜不再吟咏月之诗。
第二卷 第五章 寒冷的春天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谁会被选为史上首位太空人?」

    米契达计画的相关人士每天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然后,二月二十日此时。

    列夫、米海尔及罗莎等三人接受特别课程的训练,但完全没有告知他们评选方法,也没有说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形式发表。

    而且也只传达发射日程是「春天」。

    在五里雾中的状况下,列夫认真地继续训练。

    休息时间或睡前他会想起的是和伊琳娜的别离。

    经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后,列夫对想要让她吸血的自己感到惊讶,心里想说幸好没说想要她咬脖子。更重要的是那时顺势抱住了她,她会不会感到讨厌。光是想起来,手掌就渗出汗水。

    即使想著这种事情,她在努力接受检查、以当上技师为目标,我也不能输,列夫给自己打气。现在虽然评价是次于米海尔和罗莎的第三名,「当上太空人后要再次见面」列夫将她的这句话刻在心里,全力以太空为目标。

    身为强力劲敌的米海尔完美达成所有的训练科目并发挥领导才能,将自己的优秀展现给维克托中将看。酝酿出一股就算选择他,也不会有人有怨言的气氛。说实话,虽然并不清楚维克托中将是否握有决定权,但并没有其他能宣扬优点的对象。

    另一方面,在座舱有重量限制的现况下,也有人说体重较轻的罗莎有利。如同「瑟格朗多的白玫瑰」这个别名,她具备能吸引众人的美貌和华丽感。

    可是,也有「不可能会选女性当史上首位太空人」的传闻。

    高举「男女平等」旗帜的共和国,女性的地位比起他国较高,但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以男性为中心的军方会将她选为第一号。

    罗莎应该也很清楚这种不平等的现象,她却都没有做出讨好维克托中将的举动。她严以律己到简直像在拒绝周围的人。用餐的时候也都不放松,她和伊琳娜相同,对谁态度都很强硬,和伊琳娜不同之处则在于完全不会露出破绽。

    「虽然是美人,但她是无法当恋人的类型呢……」

    其中一个预备人员这么说。

    「你说了什么吗?」

    罗莎就用冰冷的视线刺向他。

    就像这样,两人为了争夺第一而明争暗斗,另一方面,列夫和当候补人员时一样永远挂著笑容、奋力完成训练,还对著预备人员说冷笑话。

    「列夫完全没变呢……」

    他们落选时嫉妒著列夫,但在看到那一视同仁的态度和努力后,逐渐开始声援他。

    飞行计画的训练中,有人把诺斯菲拉特计画的航行日志拿到列夫等三人的面前。这不是用打字机重新打过的报告书,而是飞行中伊琳娜亲笔写下的日志的复制品。

    列夫像接触到宝物似地轻轻翻开。

    「啊……」

    看到往右上偏的圆形字体,列夫想起担任伊琳娜的教师时的课程。虽说是担任教师,她却几乎没有对列夫发问,而是默默地看书,并用功地写笔记。

    就算两人间的距离远到无法相见,内心的某处总有伊琳娜存在,而现在则是相反,她是太空开发的先驱、站在教师的立场。

    列夫虽然看了一遍航行日志,但内容和至今他从伊琳娜口中听到的一样,并没有什么新发现。

    但对其他两人来说似乎很新鲜。

    米海尔手摸著下颚,一面认真地点头一面熟读日志。罗莎则是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嘴巴即使叹著气还是认真地研读。

    接著这本日志给训练带来很大的影响。

    伊琳娜在到达无重力空间前就失去意识,但正式搭乘火箭上场的太空人,必须从头到尾都保持清醒。根据测量资料,火箭上升时脉搏呈现异常数值,预测是娇小的身体遭受相当大的负荷。

    关于那种负荷,伊琳娜在中央委员会做了下述发言。

    『萨加洛维奇的训练烂透了,不过大概有派上用场吧。』

    因此高层决定要在训练施加比之前更大的负荷,更加虐待身体。强化训练有军医随行,随时细心注意,但内容已经变得异常。

    「坐在时速达一百公里的特殊装置上,朝石墙撞去。」

    「咦?」

    列夫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据说那种冲击等同发射时会承受的压力,故真的付诸实行。

    「咕唔!」

    加速度压在眼球上,脸颊、耳朵、脸整个都被压扁。撞到墙壁的瞬间,身体瞬间从椅子上弹起,传来骨头粉碎般的冲击。

    罗莎美丽的脸庞也丑陋地扭曲。

    「唔……!」

    对比男性还瘦弱的她来说,这简直是拷问,她依然拚命忍耐。

    像这样危险性过高的训练,当然不会没进行验证就叫太空人做。

    列夫等人外,还有从军人中挑选,数十名被称为「贡献者(测试员)」的人。

    他们受到「可参加太空开发」这种美好的馋言所劝,在医疗研究所秘密地成为实验对象。于数百种实验中挑战人类极限,有很多人搞坏了身体,但他们为祖国献身。

    列夫知道贡献者的存在时感到心痛,但最后想到背负他们的热情也是太空人的工作。

    除了这种撞击训练外,三人一一完成宛如人体实验的训练。

    从高楼层让电梯坠落,再用特殊的软垫接住的「无重力电梯」只是为了漂浮数秒,却建造规模十分庞大的机关。

    还有将对象关进把录好的火箭发射声放大数百倍、有巨大喇叭的密室,在用手遮住耳朵也无法挡住的噪音地狱待上一小时的「噪音澡堂」。

    即使抱持这到底有什么用的疑问,列夫还是笑著撑过去。

    「啊……感觉有受到锻炼呢。」

    可是米海尔却不认同。

    「根本乱来。」

    结束训练后,他对现场的负责技师抱怨。

    米海尔的意见很正确。要是让意义不明的训练搞坏身体或精神根本得不偿失,不过若是害怕而不使出全力,可能会因为没有勇气而遭到扣分。

    「实验体或许是失去了意识,但我肯定没问题。」

    米海尔那可说是自信过头的高压态度,是家世优良的菁英特有的东西。在偏远农村长大的列夫,虽然不太会应付他那种人,但还是乐观地对他说「别那么说继续努力吧」。

    当大家累到没有食欲时,列夫会开玩笑来缓和气氛。

    「乾脆让想瘦的人来体验看看吧?说不定会大排长龙喔?哈哈。」

    现场的技师们看到列夫的笑容便松了一口气。他们和太空人一样是面对未知的挑战著,一切都还处于摸索中。

    另一方面,米海尔对乐天派的列夫感到傻眼。

    「还真亏你笑得出来……」

    「想到能前往太空,我就很兴奋。」

    「什么时候决定是你要飞了。」

    米海尔用冰冷的表情反驳。

    「唔……可是,想像我的自由吧?」

    罗莎并没有加入两人的对话,也没有跟技师说话,而是靠著墙壁,交抱著双手叹气。

    一进入三月,列夫等三人的训练更专精在太空飞行上。

    之前都穿运动服进行的离心机,也改穿上太空衣,施以预估中最大数值的负荷。

    饮食也都得穿著太空衣。因为行动不灵活所以吃起来很不方便,但想像到从太空船内一面看著星星和地球一面吃东西的光景,列夫就连不喜欢吃的太空食物都吃得津津有味。不过味道本身并没有改变,米海尔和罗莎还是面有难色。

    再来是使用要搭乘的座舱的实物模型,展开实际指导。

    光是坐到座位上,列夫就感到心跳加速。

    「要搭这个飞上去……」

    列夫想到伊琳娜也搭过这个,感慨万千地眺望计测器。光是闭起眼睛,感觉星尘就浮现在眼前。

    也没有办法沉浸在成为太空人的气氛中太久,因为负责技师得教导他们飞行中该完成的课题,还有无线通讯的方法。船舱失去气密性时之类的事故该如何对应,则要让身体记住。

    一切的操作都和伊琳娜时一样,为全自动操纵,为求以防万一也教了手动控制的方法。

    只是用来切换手动的密码是对太空人保密。维克托中将说「紧急时会用无线电告知」。

    秘密主义也该有个限度。

    做出反抗的人是米海尔。

    「若陷入无法使用无线电的状态,不就无法得知密码吗?」

    维克托中将坚持不肯点头。

    「这是技术部门的判断。在太空中发狂擅自调成手动控制,才是最让人困扰的状况。伊琳娜-卢米涅斯克搭乘的时候也没有告诉她。」

    「……失礼了。」

    米海尔虽然乖乖让步,还是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看不见终点的训练越是持续下去,现场的气氛越是沉重。

    罗莎从「噪音澡堂」脚步摇晃地走出来,无力地坐到地上,手放到额头上像在忍耐头痛。嘴唇乾燥的她看起来就很疲劳,原本如丝绸般美丽的肌肤和头发失去光泽。

    很担心她的列夫拿了装著水的杯子给她。

    「要喝吗?刚洗完澡的一杯。」

    结果罗莎不耐烦地推开列夫的手。

    「啊……」

    杯子掉到地上,水洒了出来。

    罗莎不发一语地瞪著列夫。那锐利的眼神中,静静地燃著斗争的火焰。

    另一方面,开发现场有了很大的进展。

    三月九日。

    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进行了模拟正式发射的火箭发射实验。

    发射的是以诺斯菲拉特计画的资料为基础进行改良的「米契达3KA」。载著犬只和人偶绕行地球一圈,顺利返回地球。

    负责指挥的柯罗文举起拳头大吼。

    「再成功一次就要来真的了!」

    听到成功消息的格吉耶夫,在关于地方农业的会议上讲述有关未开拓地区的开垦后,奋力地说出这句话。

    「不久的将来,我们将开拓太空!」

    因为不断重复的动物发射实验,曾遭反对派取笑为「共和国立太空动物园」,但那些实验也终于要告一段落。

    三月进入中旬后,霜精(马洛斯)自共和国北部离去,莱卡44内沈丁花散发著春天的香气,结冻的树冰静静地开始流下水滴。

    季节交替,即使实验成功,列夫等人的严苛训练依然持续。

    保持笑容的列夫也累积了不少疲劳,假日也没有去玩的力气,因为不能喝酒也没跑去爵士酒吧。

    体力和精力都到极限。

    精神支柱是对太空的憧憬还有和伊琳娜订下的约定。

    在这种情况下,训练的脚步别说趋缓,难度甚至还提升到以正式发射为准。

    跳伞是穿著太空衣,目标为在身体难以灵活行动的状态下成功返回。

    搭乘训练机的列夫等三人,正位于染上暮色的湿地地带上空七千公尺的地点。吹著有如春天的风暴般的强风,降落条件绝不能说是很好。

    跳下的顺序是米海尔、罗莎,最后是列夫。

    太空衣很重,跟平常习惯的棉质飞行夹克不同。即使是对跳伞很有自信的列夫,对能否到达目标地点,仍有一丝不安。

    米海尔在舱门采取跳伞姿势。

    「那么,我在目标地点等你们。三、二、一、零。」

    米海尔没多说话,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

    接著罗莎也走向舱门,但她脚步似乎不太稳。脸颊失去血色、整个发青。她虽然从之前就很疲累,今天看起来身体状况特别差。

    列夫担心著她,即使知道一定会遭到反驳,还是拍了她的肩膀。

    「今天你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别说傻话了。」

    声音没有平常那种气势,罗莎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列夫——

    「三、二、一、零……」

    接著她将身体拋向黄昏的天空。

    「不要紧吗……?」

    一点小差错就会受重伤的这个训练,她能够平安降落吗。

    列夫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从舱门吹进来的冷风拂过脸颊,他重新打起精神来。

    「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

    列夫在罗莎跳出去后先等一段时间,再奋力地跳出舱门。

    列夫划破冰冷的空气,先持续自由落体一阵子后,看见下方的罗莎拉开主伞。

    「太好了……」

    列夫暂时松了一口气。

    他集中精神在自己的降落上,拉开降落伞,朝著目标地点前进。

    太空衣让手脚很难摆动,加上吹著强风,降落过程很难安定下来。

    「嗯……?」

    罗莎的降落伞似乎正被风吹著走。

    列夫想说她迟早会振作起来,原本不是很在意,但罗莎离通往目标地点的路线越来越远。

    「奇怪?」

    列夫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目标地点,但在下方遥远处滑翔的米海尔朝列夫所知道的目标地点前进。

    换句话说,她可能发生了什么状况。

    但从上空看过去会被降落伞挡住视线,无法看见她的脸。

    当列夫正在迟疑该怎么办的期间中,罗莎越飘越远。

    这样下去会不知道她将在哪里落地。不,连能不能平安落地都不一定。

    「可恶。」

    列夫放弃降落到目标地点,开始追著罗莎。

    然而,空中无法像地上那样顺利追上。更何况今天是穿著不习惯的太空衣,还吹著强风。

    在逼近地面时,好不容易降到和罗莎一样的高度。

    「喂,罗莎!」

    对列夫的叫喊,罗莎只有稍微转头,没有做出回答。感觉她无法好好控制降落伞。

    太靠近的话会有降落伞缠在一起的危险,因此必须保持某种程度的距离,想直接操控她的降落伞实在太过困难。

    列夫看向地面。

    离地面只剩大概一千公尺。

    前进的方向上,蜿延流过湿地地带的大河波利库河上浮著无数的冰块。

    如果在寒冷的大河正中央落水,那会危及性命。

    列夫希望她能避开落水,但罗莎的降落伞如同受到大河吸引似地往该处落下。

    已经看不下去了。

    想要救她,只能在接近地表到降落伞缠在一起也没关系的高度,冒著坠落的危险也要硬把她撞出大河的范围外。幸好太空衣比普通的飞行夹克还要坚韧,头部则有坚固的头盔保护。

    列夫找寻著能缓和迫降冲击力的地点。沿著河边有一块长著茂盛灌木的地方,选那里的话,运气好只会受到割伤。

    大河近在眼前。

    「只能放手一搏了……!」

    列夫做好觉悟,操控降落伞的绳子,以直接用身体撞上去的方式靠近罗莎。彼此的降落伞撞在一起,会让下腹部紧缩的恐惧袭击列夫。罗莎脸色苍白地向列夫求救。

    「啊、啊……」

    「把头盔前面关起来!做缓冲动作!」

    列夫把自己的头盔盖上,握住罗莎的降落伞绳子,用扭的方式硬往大河的范围外拉。

    降落伞倾斜、朝著陆地旋转。列夫尽全力减速。即使缠在一起了,伞体还是膨起来减低速度,避免掉猛烈撞击地面——

    「唔喔喔!」

    就跟计画中的一样,两人撞进灌木丛里。做好缓冲动作的身体感受到强烈的冲击,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好痛。」

    列夫以砸向地面的方式著地,确认完双手双脚还能动,用力地吐出一口气。

    他一起身看到倒在旁边的罗莎。

    「罗莎!」

    列夫冲上去跪在罗莎面前。

    「你没受伤吧?没事吧?」

    「……我、我没事……」

    脸色苍白的罗莎缓缓起身,然后像抱住自己似地,用双手环抱著身体并缩起身子,开始不断发抖。眼眶湿润,细长的睫毛沾著泪珠。

    「呜……呜……」

    列夫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惊恐的她。

    列夫和罗莎在著地十几分钟后由直升机回收,在机内的维克托中将对两人破口大骂「蠢货!想死吗!」确实列夫依自己的判断乱来,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挨骂,但维克托中将接著用力地拍了列夫的肩膀,力气大到甚至会感到痛。

    「可是……列夫,干得好。不顾危险拯救同伴,是该获颁勋章的行为!」

    「谢、谢谢!」

    中将得意地说起大战时他参加俘虏救援作战的英勇事迹,还摸著额头的伤口说「这就是那时受的伤」。列夫回应「啊,嗯…」的同时,披著毛巾的罗莎低头不语。

    两人在莱卡44接受精密检查,医生说这是三天就能治好的轻度撞伤,继续训练并不会有问题,并交给他们贴布。身体不适的罗莎被诊断为极度疲劳,奉命要在宿舍休养三天。

    离开诊疗所的两人走在路灯亮起的白桦林荫道上,朝宿舍走去。

    列夫开朗地对垂头丧气的罗莎说话。

    「太好了呢,并没有很严重。」

    罗莎尴尬地回答。

    「……为什么你就算做出那么危险的举动也要帮我?」

    「为什么……这我无法回答。同伴可能会在眼前丧命时,我没有余裕去想别的事。」

    「同伴啊……」

    罗莎自言自语地说完,抬起头来看著列夫。

    「欸,我以前说过你『舌尖上是蜂蜜,心中却是冰』吧?」

    「嗯。」

    「我要订正。『舌尖和心都是蜂蜜』。甚至还想加上果酱和砂糖。」

    「感觉甜到有点恶心呢。」

    列夫用手按住喉头,故意吐出舌头。

    「对你就算意气用事也没意义呢。」

    皱眉笑著的罗莎停下脚步,轻轻地抚摸开在路旁的沈丁花。

    「你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来到这座城市时,这种花正在盛开吗。」

    「不……」

    列夫不只不记得,甚至连这种花的名字都不知道。说起来列夫对花没有兴趣,连和伊琳娜在雪原谈话时,她用来比喻繁星的茴芹(Chervil)都完全想不起是长怎样。在图书馆查完后,列夫才终于知道那是星型的花。

    罗莎一面温柔地摸著花瓣,一面寂寞地自嘲。

    「呵呵……一年前我还期待著到明年开花前我应该能上太空吧。」

    会把愿望寄托在花上的培训生,除了罗莎以外大概没有别人吧。虽然和她一起训练了一年,列夫首次在她身上感受到女性特有的纤细。

    两人避开路上四处积著雪的泥泞,走了一会后,来到碳酸水的自动贩卖机前。

    「我要来喝一杯。」

    因为边跳伞边大喊好多次,列夫的喉咙很乾。

    当列夫正在找钱包,罗莎就从旁把铜币投进自动贩卖机。

    「嗯?你要先喝吗?」

    面对困惑的列夫,罗莎拋出这句话。

    「我请客。」

    「咦!?」

    列夫对意想不到的行动感到吃惊而盯著罗莎看,她就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谢礼。我还会想看看能再做些什么……」

    「不用啦,这一杯就够了。」

    列夫按下碳酸水的购买键。

    「我说啊,你是指我的命就只值一杯碳酸水?」

    列夫对似乎很不满的罗莎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说实话蒸馏酒(人生)更好。」

    「……因为是『人生』?」

    「正确答案。」

    列夫得意地比出大拇指,罗莎用鼻子哼笑并说「真无聊」。

    然后罗莎也买了自己的碳酸水,坐到长椅上。

    「啊,累死了。」

    罗莎说完就轻轻地叹气,并抬头偷望了列夫一眼。

    列夫感觉到那是在叫他坐下,便在离她有点距离的位置坐著。

    虽然催促列夫坐下,但罗莎却什么都不说,双手紧握著杯子。

    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低音。

    碳酸水的泡沫在杯子中啵啵地爆开。

    「——我会落选吧。」

    惊讶的列夫看向突然这么说的罗莎,她拿著杯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要是你没救我,我可能已经死了……身体完全动不了,我还想说完蛋了……」

    罗莎忧郁地看向下方,喝了口碳酸水。然后在吐出一口气后,以有些看开的态度说。

    「从留在最终候选人中开始,说实话我一直逞强。若没留下比你或米海尔更压倒性的成绩,身为女性的我不可能会被选为第一号。虽然高层大概有等男性飞上太空后,选择女性当第二号这种意图。」

    那是大部分人的意见,但列夫不同。

    「……我认为在太空面前没有男女的分别。」

    罗莎却挥手表示否定。

    「你骗人,刚才那是我不服输。」

    「嗯?」

    「虽然我不想承认,我不管在体力还是精神力上都比不过你。身为竞争对手的你替我担心,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抱歉……从噪音澡堂出来后我把杯子打飞。」

    列夫想起那时她怀著恨意的眼神。

    罗莎卷起袖子,让列夫看她的右手。

    「可能是体质吧,不管我再怎么训练都没办法长更多肌肉。」

    细致白皙的肌肤浮现出血管。比起列夫的手臂还瘦上一圈。

    「我不想用男女差异这种话来解决。」

    罗莎一面拉好袖子,一面望向夜空。

    「刚进入空军时,我只因为是女的就被瞧不起。所以我学会不输给任何人的操纵技术。要是有男性取笑我,我就在模拟战中绕到背后,毫不留情地射击对方的机翼,彻底粉碎他的自尊心。当我持续这种行为,开始有人叫我『瑟格朗多的白玫瑰』,我才不是那种美丽的花朵。」

    罗莎用指尖拨开颜色较浅的银灰色头发。

    「空军时代的我靠努力赢得王牌位置,可是身体无法承受太空人的训练。我脑中浮现被只有自己被留在地球的身影,完全睡不著,整个人都快发疯了……」

    列夫只是点头默默听著她的内心话。

    「那个吸血鬼似乎也受过很惨烈的训练,但她还是飞上太空,写下精彩的航行日志,真是了不起。」

    伊琳娜被那么讨厌她的罗莎认同了。这件事让列夫如同是自己的事般感到高兴。

    「她真的很努力喔。我得赶快追上她。」

    罗莎用怀疑的眼光看向自豪地说出这句话的列夫。

    「你没去看游行,是跑去跟吸血鬼见面吧?」

    「唔!?」

    罗莎傻眼地看著藏不住动摇的列夫。

    「真是的……你认为在太空面前,不管是男女还是人类和吸血鬼都没有区别吧?」

    「……对、对啊。实际上她飞上去时管制室欢声雷动,嗯。」

    列夫一面蒙混一面回答,接著喝了一口碳酸水。

    这时罗莎压低音调说道。

    「……希望那女孩不会遭到废弃处分。」

    「嗯……我想那种事不会发生。」

    「是吗?」

    设计局的事情严禁泄漏。

    「上面不会处分她啦。」

    可是列夫心中的某处对这件事抱持怀疑。

    和伊琳娜离别时那虚无的眼神,感觉是在说谎。

    因为她和列夫一样不擅长说谎。

    「……」

    含在口中的碳酸水的苦味扩散开来。

    关于正式发射没有任何通知,时光流逝,终于进入四月。四月四日,当每个人都对「会在春天发射」这个消息开始抱持疑问。

    维克托中将收到中央委员会的机密通知。

    《于四月十日至二十日间实施载人太空飞行。》

    最短在一星期后发射。

    这实在太过突然,在莱卡44也引发不小的骚动。

    但是,最重要的搭乘者还尚未决定。一般而言该提前告知搭乘者,但这个国家并不一般。

    训练中心的会议室内,眉头深锁的维克托中将对列夫等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冷冷地说。

    「飞行是自动操控,搭乘者只需要坐在上面,就算接近发射才选出也没问题。」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列夫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站在身旁的米海尔表情更是明显扭曲。

    平常中将一向报告完就结束发言,一年来的相处似乎让魔鬼教官也产生父母心,他带著歉意一面搔著额头一面追加一句。

    「抱歉,关于搭乘者的人选,我的意见仅供参考。最后的结论预定在阿尔维纳召开的临时委员会中决定,但我并不知道时间。」

    「是……」

    虽然只能接受,但发射成真,列夫感到振奋。

    「今天下午五点要从这座城市出发。快点做准备!」

    维克托中将说完拍了一下手后,先咳了一声,然后用沉重的语气继续说。

    「还有……米海尔和列夫,委员会有发给你们特别的指令。」

    受到指名的列夫战战兢兢地反问。

    「是什么指令……?」

    「接下来要拍摄你们搭乘座舱的样子,还有录下出发前的致词,当作载人太空飞行的官方记录。座舱虽然会使用模型,但这不是练习而是正式上场。」

    明明是官方记录,却是假的记录。

    会这么做是出自极端本位主义下的秘密主义。

    太空基地的机库是机密设施,军方不会放行政府派来的官方摄影师。但从政府的角度来说,记念照片和致词在今后的报导中是必要的东西。那就算假造的也行,就先完成这部分吧。国民不可能知道是真是假。高层采用了这种合理但粗暴的方式。

    而这份记录排除了罗莎。

    换句话说,就是淘汰。

    就算因绝望而沮丧也不奇怪,但罗莎挺起胸膛直视维克托中将。

    「很感谢您还愿意让差点引发重大事故的我出席这个场合。」

    维克托中将只用嘴角露出无畏的微笑。

    「不需要感谢我。别松懈继续训练。因为两位候选人也有突然生病或受重伤的可能性!」

    「是!」

    罗莎爽快地回答。累翻了的她已经不复存在,那英气焕发的样子完全符合白玫瑰之名。

    为了拍摄而穿上太空衣的列夫和米海尔站到座舱前,然后按照摄影师的要求做出现在正要前往太空的姿势。

    比起正大光明地假笑的米海尔,列夫对此有些抵抗,但在拍了几张照片后,心情越来越兴奋。

    接著要录以发射数分前为情景的出发致词。

    首先是米海尔。

    「亲爱的诸位同胞。还有各国的人们。这艘太空船马上要载著我、人类首次前往太空。我会代表人类,让地球的模样牢牢烙印在我的双眼中。话说回来,还有这么远大的梦想吗——」

    语气冷静又没有停顿,米海尔简直像平常有在练习似地完美达成要求。找来当欢呼人员的技师们发出掌声。

    接著是列夫。

    他想像著发射,直接把心中所想的事情说出来。

    「亲爱的各位朋友!世界上的人们!再过几分钟,这艘太空船将载著我们的梦想起飞。呃……迎接现在这美好的瞬间,该向各位传达些什么呢。我希望能跟各位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即使速度太快又吞吞吐吐,列夫还是传达了想法。

    欢呼人员发出比米海尔的时候还更大的掌声和喝采。比起自傲又独善其身的米海尔,会说出「我们的梦想」的列夫,不知不觉间得到支持。

    录音结束后,列夫的紧张稍微缓和下来,笑眯眯地跑去对米海尔说话。

    「进行过致词,感觉离正式上场越来越近了呢。」

    比起兴奋的列夫,米海尔依旧保持冷静。

    「你的致词会不会太不正式了?」

    「咦……是吗?」

    「我觉得欠缺史上首位太空人该有的隆重感。」

    「我没有思考那些很难的事情,只是把脑中想的说出来。就只是这样。」

    「呵……不久后就会揭晓哪边才是正确的吧。」

    米海尔说得好像自己才是对的。

    会不会被选为太空人,是符不符合委员会所期望的太空人形象——列夫虽然认为仅只如此,但他完全没打算扭曲自己来配合国家。

    下午五点,燃烧般的夕阳照亮莱卡44出入口的钢铁大门。

    搭上空军巴士的列夫等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在落选的培训生和训练中心的目送下离开。

    「我很期待喔」、「要平安回来」培训生们展现出宛如送同伴上战场似的复杂情绪。

    激励、嫉妒、好奇。还有担心和不安。

    「那我们要出发了。」

    列夫背负著怀有相同梦想的培训生同伴们的决心,离开度过一年的保密行政区。

    一行人没有直接前往发射场阿尔维纳太空基地,而是预定先绕到瑟格朗多的美丽的大广场,在建国者的陵墓献上祈祷。

    路途中成为众人的话题的是,联合王国的大众报纸「阿纳克新闻」独家采访到的报导。

    《共和国秘密地将人类卫星射向太空!》

    共和国的相关人士原本很焦虑,但内容却——

    《发射是在二月四日,太空人的名字是弗拉迪米尔-苏霍伊辛上尉。》

    完全是错误报导。

    那天发射的是金星探测机,但因为共和国隐匿失败,才导致对方在臆测下写出报导。

    ——二月四日共和国发射金星探测一号机,但发射后没有飞向金星,而是绕著地球飞行,以失败告终。

    政府一如往常要进行隐匿,但探测机残留在地球轨道上,也无法引爆。此时政府做出「成功发射绕地球的实验卫星!」这种很难让人信服的骗人发表。然而联合王国也开始怀疑是什么用途的实验卫星?

    这就是产生这种错误报导的原因。

    《苏霍伊辛太空人没有成功返回地球,而是坠落。虽然紧急被送往医院,但生死不明。共和国政府没有发表这起重大事故,现在也依然持续隐瞒。》

    虽然阿纳克新闻是会若无其事地刊登假消息的三流报纸,但因为以「本报社的特派员从瑟格朗多获得情报!」大肆报导而引发了骚动,联合王国各报社也趁势在没求证的情况下开始报导,错误讯息带著几分真实感在世界上传开,在共和国内也成为脍炙人口的话题。

    因为苏霍伊是实际存在的人物,也真的在住院。

    当然共和国政府也没有置之不理,「胡说八道!苏霍伊辛虽然正在住院,但原因是车祸!」以官方管道如此抗议,并派送货员搜索特派员。

    当高层忙著灭火,另一方面包含列夫等人在内的一般国民则是对国家的因应措施感到傻眼。阿纳克新闻的假消息和共和国隐瞒真相的官方发表,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很少有国民相信国民报纸「真相」报导的是真相,大家私底下都取笑根本应该命名为「谎言」。

    总之这种假消息在世界上传开,太空开发竞赛受到世界瞩目,逼得国家不得不出面灭火。

    载著不久的将来,将受到那种瞩目的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的巴士,在由黑暗笼罩的荒野上朝瑟格朗多奔驰。

    当大家都睡著时,列夫看著车窗外流逝的星星,想著伊琳娜。

    如果她的实验飞行泄漏出去,并在世界中被报导,高层会做出什么对应呢。

    会承认有发射火箭吗。

    还是会坚称是错误报导。

    或者——

    「……」

    在找不到答案的情况下,疲劳万分的列夫意识朦胧地落入梦乡中。

    瑟格朗多已经迈入春天。

    气温很少将到零度以下,阴暗处的雪也融化成泥水。

    造访堡垒区域(涅格林)的人们脱下厚重的外套,大广场附近的史迹公园有爵士乐团在现场演奏,路上卖冰品的摊贩大排长龙。

    列夫和米海尔结束在建国者陵墓的参拜,和同伴们暂时分开,与拿著小型八厘米摄影机的官方摄影师一起移动到大广场。

    委员会有给两人特别的指示。

    为了隐瞒保密行政区莱卡44,要拍摄像一直住在瑟格朗多的日常风景。

    列夫即使对表演「谎言」这件事感到不太对劲,还是走向预定拍摄的地点。

    一抵达广场边缘的骑马铜像,有位舔著雪糕的高瘦女性站在那里。她穿著有大水滴花纹的连身裙,外面披上橙色外套。散发都会风格又打扮俐落的那名女性,一看到列夫他们就笑眯眯地挥手。

    「初次见面,你们好。我是琉德米拉-赫尔罗瓦。费奥多尔-格吉耶夫第一书记同志的文书秘书官。」

    「咦……?」

    大人物毫无预警地登场,让官方摄影师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女性拿出来的身分证经确认后,的确是琉德米拉本人,列夫也有在新闻照片上看过她站在格吉耶夫身旁的印象。

    为什么她要出现在摄影地点?

    从前些日子,维克托中将说过「搭乘者将在会议中决定」来看,不得不让人意识到她应该是代替格吉耶夫前来调查——

    「刚才已经决定太空人了啊,我是来告诉你们结果。」

    她用很轻松的语气说道。

    「决定了是指……?」

    困惑的米海尔发问,琉德米拉则轻笑带过,接著从怀中拿出信封,没有吊人胃口而是直接开封。

    「搭乘者是弗拉迪米尔-苏霍伊辛上尉。」

    「!?」

    那不是假消息吗?

    列夫看了好几次写在文件上的名字,确实是苏霍伊辛。米海尔似乎也受到冲击,全身僵硬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琉德米拉故意晃著文件给两人看。

    「啊,你们以为是假消息?交通事故是骗人的,二月时飞上太空也是骗人的。他是在莱卡以外的秘密都市接受训练。你们是第二号跟第三号。」

    告知下午五点的教会钟声响起,列夫的脑袋也跟著摇晃。当他感到视野模糊,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的时候。

    「噗,哈哈!」

    琉德米拉突然笑了出来。

    「骗你的啦。真是的,怎么连你们都相信假消息?」

    在哑口无言的列夫等人面前,琉德米拉把文件和信封卷起来,「这垃圾帮我丢掉」交给呆若木鸡的摄影师。

    「那、那个……」

    列夫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来,琉德米拉把雪糕拿到列夫嘴巴对他说。

    「你听过『要欺敌得从自己人骗起』这句话吗?」

    难道是为了隐藏即将到来的载人飞行,才故意散布错误报导吗?甚至让人会这么推测。

    「来,开始摄影吧。啊,要融化了。」

    琉德米拉津津有味地舔著雪糕。

    让人无法捉摸的她,列夫从她背后感觉到国家的黑暗,内心恐惧不已。

    摄影虽然开始,但载人飞行成功后会公开亮相的人只有一位,故两人不能一起拍。

    和街角的卖花女讲话,吃冰淇淋,逛色彩缤纷的教堂。周围虽然有很多国民,但两名默默无闻的空军中尉不管做什么都没人在意。

    站在摄影师旁的琉德米拉一面吃著第二支雪糕,一面愉快地发出「表情太僵硬啦。」、「能吃得更津津有味一点吗?」等指示。举动简直像摄影导演,完全不觉得她在选拔太空人。

    绕广场一圈来到陵墓前后,米海尔从前皮夹里拿出一枚铜币,闭起眼睛像在祈祷后,再对著天空拋出。

    那枚铜币掉到列夫脚边。

    「你在做什么?」

    列夫感到很奇妙于是发问,米海尔指著地面说。

    「这里是共和国一切道路的起始基点。那应该也有通往太空吧?刚才那是车资。」

    米海尔丢出东历一九三六年——他出生那年的铜币。

    琉德米拉认真地注视著米海尔。

    「你看起来很冷淡,却意外地有可爱的地方呢。」

    「唔……」

    米海尔难得地露出害羞的表情,别开了视线。

    「我也来付一下车资吧。」

    列夫也学米海尔要丢铜币。但钱包里仅有的一枚铜币不是一九三九年发行,而是一九四三年。

    列夫遗憾地垂著肩膀,但他突然发觉伊琳娜去年说她十七岁,那这不就是她出生的年份吗。

    那样的话就替伊琳娜祈求吧。祈求火箭能载著伊琳娜的梦想,飞上月球。

    「嘿!」

    用力地丢出去后,列夫找不到铜币掉到何处。

    「奇怪……?」

    「哎呀,座舱要是能平安降落就太好了呢。」

    听到琉德米拉的挖苦,列夫搔著头苦笑。

    当列夫边在广场周围闲晃边摄影,从建筑物的细缝间看见白色的建筑物——军科学医院。

    伊琳娜就在那里。

    看著医院的列夫想著她的模样。

    虽然会担心她接受些什么样的检查,但现在倒希望她跟发射前被视为「东西」,却在任务结束返回地球后受到大家的宠爱,接受代替勋章的最高级礼遇的实验犬一样。

    不过如果若跟用冰冷眼神看著伊琳娜的送货员一样,把她当作受诅咒的种族,那也可能被用锁炼绑住——

    「你不舒服吗?」

    「唔!」

    琉德米拉突然用雪糕的棒子划过列夫的脖子,害他吓了一跳。

    「你要去医院吗?」

    声音虽然很柔和,但她的深绿色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那表情和笑口常开的她判若两人,是国家干部的眼神。

    「不……我没事。」

    「那就好。」

    列夫全身僵硬,琉德米拉把雪糕的棒子从他的脖子上移开。

    接著她眯起眼睛,彷佛是个交响乐指挥似地拿起雪糕的棒子,对著大广场挥舞。

    「载人飞行如果成功,预定会在这里举办有二十万人聚集,建国以来史上最盛大的凯旋典礼喔。人、人……人山人海。四十万颗眼珠会注视著站在那里的英雄……」

    棒子尖端指著陵墓的演讲台。

    一想像那幅光景,列夫就全身渗出汗水。

    露出恍惚表情的琉德米拉一下子变得很严肃,转过来面对两人。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最后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是!」列夫和米海尔异口同声地回答。

    琉德米拉露出浅笑,询问两人。

    「要成为史上首位太空人的人,最好是什么样的人?」

    列夫心想她就是来问这个的,紧张地想著答案。

    琉德米拉先指著米海尔。

    米海尔自信满满地回答。

    「适合当英雄的人物。」

    「嗯。很正确的答案呢。那列夫你呢?」

    列夫苦笑地回答。

    「适合的人是我……要是我能这样说出口就好,我不知道。」

    「哈哈,你真诚实。」

    「可是我知道绝对必要的东西。」

    列夫脑中浮现伊琳娜的身影,并用拳头碰胸。

    「即使赌上性命,也想飞上太空的心情。」

    「这也很正确。附带一提,我所期望的太空人是……」

    琉德米拉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

    「能将我带往新世界的革命家。」

    她歪著头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两人眨眼。

    「开玩笑啦。下次我会来见成为太空人的人。祝你们旅途愉快。」

    她那潇洒地挥手离开的身影,宛如迷惑人心的小恶魔。

    留在原地的列夫和米海尔,以及官方摄影师困惑地看著彼此。

    米海尔摊开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不愧是最高领导人的亲信。她说的话会不会根本没一句是真的。」

    「嗯……」

    她的舌尖不是蜂蜜,而是太空食物。难吃到令人无法得知原料。

    列夫有这种感觉。

    摄影结束,离要出发前往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时间也所剩不多,列夫他们便赶往大家在等著的巴士乘车处。

    当横越广场通过史迹公圜旁时,列夫听到耳熟的旋律。

    公园内爵士乐团正在演奏的曲子是……

    「『亲爱的你』……?」

    去年,跟伊琳娜的关系还没那么融洽的时候,把她带去爵士酒吧时,她一听就喜欢上,从太空发出的私讯中也有提到这首两人的回忆之歌。列夫想著,说过这首歌是不知道的国家的语言,所以听不懂的她有没有搞懂歌词意思呢。她知不知道这其实是「不管用哪个国家的语言,我都想说我爱你」,那种风格的歌——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伊琳娜和阿妮雅外出进行每天例行的散步。

    即使季节交替,每天还是重复一样的事情,感觉就算闭著眼睛也能照著散步路线走一圈。一直跟踪她们,脸长得像马铃薯的送货员打了哈欠,伊琳娜看到觉得他们也监视到腻了吧。

    阿妮雅每天都带来不同的话题,想让伊琳娜高兴。

    「百货公司已经摆出春天的蔬菜了喔,光看就会觉得内心雀跃。」

    「变温暖是很好,但我希望就停在这种气温。」

    对怕热的伊琳娜而言,在比故乡还温暖的瑟格朗多得配合人类穿著打扮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欸,阿妮雅。莱卡也进入春天了吧?」

    「我想雪还有残留一些。伊琳喵小姐新年时丢的松果搞不好还在冰湖上呢。」

    「那时你祈求能跟我感情变好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喔」,伊琳娜很想对阿妮雅这么说。

    但很让人难为情实在说不出口,她只能视线朝下害羞地说「不用加『小姐』啦」。

    「咦!?真的吗!?」

    阿妮雅惊讶地跳起来。这种反应也吓到伊琳娜。

    「什么真的,你年纪比我大。那个……你要叫我伊琳喵也好,像我叫你阿妮雅那样叫伊琳娜也……行喔。」

    唔~阿妮雅沉思后拍了一下手。

    「那……我叫你伊琳小姐好了。」

    「伊琳?」

    「因为新年时雪姑娘这样叫你时,你看起来很高兴。」

    「随、随便你……」

    伊琳娜没想到内心的喜悦会被看穿,感到很害羞。不过感觉两人的距离一口气拉近,伊琳娜的心情很兴奋。但她不会说出这种话。

    「你也可以不要用敬语。」

    这时阿妮雅困扰地摸著绑好的头发。

    「唔……可是我很尊敬你,所以这样就好。」

    被如此称呼让伊琳娜感到不好意思,但脑中也产生了疑问。

    「尊敬?为什么?」

    阿妮雅把脸靠近伊琳娜的耳朵,小声地说。

    「因为你是太空人。」

    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伊琳娜感觉胸口暖了起来。她虽然想抱住阿妮雅,却顾虑旁人的眼光,只能回答「喔~」。

    另一方面,伊琳娜「希望列夫能成为太空人」的这个愿望还没有著落。关于载人飞行的事情她完全一无所知,阿妮雅的情报网也没有捕捉到消息。

    这时与伊琳娜擦身而过的市民,聊天内容进到她的耳里。

    「听说名叫苏霍伊辛的军人飞上太空了喔。」

    「你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那是『谎言』吧?」

    飞上太空……?

    伊琳娜忍不住停下脚步,阿妮雅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是假消息。」

    「……是吗?」

    阿妮雅点完头,手指著无线电铁塔的扩音器说道。

    「因为假如真的成功,会从那里盛大地播放新闻。」

    伊琳娜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这种生活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她感到很厌烦。

    依旧没有告知任何关于载人飞行的消息,不安导致她胃痛。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检查,几乎没有自由时间。太过闷闷不乐,她甚至有好几次想全力奔跑并大叫。

    伊琳娜看著大广场深处的陵墓。陵墓的顶部有座演讲台,她想像著要是自己爬上去大喊「我是史上首位太空人!」事情会怎么发展。

    不过,大概只会被认为脑袋有问题,送货员也会上前来抓人,这么做完全没有任何好处,她感到很忧郁。

    「欸,伊琳小姐,我们来吃冰淇淋吧?」

    当伊琳娜露出沮丧的表情,阿妮雅总是会体贴地买食物给她吃。冰凉、又能享受牛奶和香草浓厚香味的冰淇淋成为伊琳娜很喜欢的东西。

    两人边舔著冰淇淋边走在史迹公园,就听见音乐声乘著风传来。

    「这是……?」

    那旋律使伊琳娜感到胸口揪在一起。

    「『亲爱的你』……?」

    从聚集而来的人潮细缝中,能看见爵士乐团的现场演奏。伊琳娜从在医院听的广播节目中,知道这首歌的意思是「不管用哪个国家的语言,我都想说我爱你」后,每次听到都会想起列夫而心痛。

    当她正要快步离开公园的瞬间。

    「咦……」

    隔著公园和广场的栅栏,无法忘怀的侧脸出现在另一边。

    「列夫……?」

    伊琳娜原本想说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看错了,但米海尔就站在那个人身旁。

    声音被演奏声盖掉。

    身体不由自主地展开行动。

    无法去想见面后要说些什么。

    当伊琳娜靠近栅栏时,黑影出现在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

    送货员的大手绕过伊琳娜的身体,硬是抱住了她。

    「别擅自行动。」

    彷佛是要刺杀伊琳娜的低沉声音,吓得她伫立在原地。手上的冰淇淋黏在送货员的外套上。送货员抢下伊琳娜手中的冰淇淋,接著丢到地上踩扁。

    送货员瞪著战战兢兢地跑过来的阿妮雅说「好好看著她」。

    阿妮雅用快哭出来的表情低头致歉。

    「对不起……」

    爵士乐团的演奏结束,人们发出巨大的掌声和欢呼声。

    伊琳娜看向周围找寻列夫的身影。

    但他并没有站在那里。

    腹部和背部残留遭到送货员用力触碰的讨厌感觉,过去从列夫的温柔拥抱中所得到的温暖,融化消失在某处。
第二卷 间奏 интерпюдия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瑟格朗多的街道垄罩在乳白色的朝雾下,细雨弄湿郊外的森林。

    一台黑色的官僚用高级车,朝离市区有段距离的公墓骏去。在由防弹玻璃隔开的后座,琉德米拉向格吉耶夫递出两名搭乘候选人的资料。

    「……嗯。评价较高的是米海尔-雅辛吗。」

    「成绩全部第一名。沉著冷静、有领导才能。中产阶级血统又品格高尚。不管去到世界的哪里都不会让祖国丢脸。这是出发致词。」

    《——载著我,人类将首次出发前往太空。》

    接著在大广场的对话,琉德米拉也有偷偷用小型录音机录下。

    《——适合当英雄的人物。》

    格吉耶夫以很满意的表情点头。

    「他似乎对自己很有自信。」

    琉德米拉指著琉德米拉的照片,浅笑著说「是个好男人喔」。

    「外表也很重要。」

    格吉耶夫眼光移到列夫的资料上。

    「接著是列夫-雷普斯。」

    「成绩优秀、富含正义感、社交性强。出身贫困农村。不论好坏都很容易感情用事。特别注记是成功完成诺斯菲拉特计画,还有暴力事件的前科。」

    《——这艘太空船将载著我们的梦想起飞。》

    「嗯。这是我的梦想,也是国民的梦想。」

    比起米海尔的利己发言,列夫透露出他有意识到自己是大家的代表。

    《——即使赌上性命,也想飞上太空的心情。》

    「真是个热血男儿。」

    格吉耶夫轻轻地拍手。

    「虽然比起米海尔欠缺了点耀眼感。」

    「实际跟这两人见面后,你觉得怎样?」

    格吉耶夫一问,琉德米拉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列夫的照片。

    「选他或许是场赌注。」

    「赌注?」

    「他真的能好好扮演英雄吗。」

    火箭既然飞行是自动操纵,搭乘者只要有超过基准值的身体能力就没问题。该重视的是返回地球以后的事情。

    车子缓缓停进墓地的停车场。

    担任司机的侍卫官拿著伞正要下车,琉德米拉出声制止。

    「你待在这,我跟他去就好。」

    琉德米拉要拿著康乃馨花束的格吉耶夫躲进伞内。于是两人在她撑的伞下,朝墓地深处走去。

    啄木鸟啄著大棵松树的声音响起,野鼠躲到墓碑的阴影中。

    现在时间还很早也是原因之一,除两人外没有任何人。

    「如泪水的雨呢。」

    格吉耶夫有个当空军的儿子,却于东历一九四三年,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

    「……话说回来,两个人单独谈话是……要邀我去旅行吗?」

    无趣的玩笑话,琉德米拉连礼貌性的陪笑都没有。

    「这个嘛…就算是没礼貌的送货员,也不会连墓地都装窃听器吧。」

    对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来说,由反对派所主使的窃听、偷拍是家常便饭。还加上谍报员察觉火箭即将发射,有如狗一样到处嗅来嗅去。

    在做什么都绊手绊脚的状态下,琉德米拉暗中将情报传达给格吉耶夫。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事情。因正式决定要发射火箭,送货员似乎再度提出处死的要求。最近在联合王国的新血种族(半吸血鬼)和阿纳克人之间频频发生冲突。也因此如何处置吸血鬼变得很敏感。」

    「的确,要是知道我们拿年幼的吸血鬼当实验体,新血种族的怒火或许会烧向我们……」

    格吉耶夫忧郁地甩掉沾在袖子上的雨水,琉德米拉拿出伊琳娜的照片给他看。

    「可爱到杀了很可惜呢。要不要让她出道当女演员或歌手?联合王国也有新血种族的明星吧。」

    「你在开玩笑吗?」

    「开玩笑啦。」

    格吉耶夫一脚踩碎浸在积水中腐烂的松果。

    「要是没有超过实验体的利用价值,也只好废弃。」

    黑色天空中一道诡谲的雷光闪过,雨势变得更强。

    从雨伞滴下的雨滴弄湿了伊琳娜的照片。

    琉德米拉对格吉耶夫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我不是说她没有利用价值喔。革命总会伴随死亡,这女孩——」

    激烈的雷声盖掉琉德米拉的声音。
第二卷 第六章 史上首位太空人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野生的郁金香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周围盛开,苦艾飘出像药的独特香味。虽然四处都还可见残雪,但景色和伊琳娜飞上太空的十二月有著很大改变。

    四月九日。

    列夫等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抵达后,经过了三天。

    明天就到了中央委员会决定的预定发射期间「四月十~二十日」,但搭乘者及发射日期到现在都还没发表。

    和同伴分开的列夫与米海尔,在基地角落的小屋共同生活。上面命令他们共同生活,做为训练及选拔的一环。隔壁的小屋有医师团在监视,床上铺著感应器,睡眠状态也受到检视。身体要是有异状得马上接受检查,若发现状况不良将会用预备人员替换。

    隶属基地的科学家告诉两人正在寻找最适合发射的天候,但那是真的吗,会不会又发生不得不修正的缺陷,真相没有人知道。

    无法形容的恐惧垄罩列夫,他感到胸口像被锁炼缠绕般地痛苦。

    该不会要延期?

    当这种想法在列夫脑中的角落浮现,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国家的精英人才——委员会的干部及柯罗文等人——抵达基地,正在小河旁的露台集结,这也使得基地的职员们骚动起来。

    听到这件事,列夫的心跳加速。

    肯定是维克托中将提过的「决定搭乘者的临时委员会」。

    露台上,中间用过简餐的非公开会议开了很长一段时间。

    内心静不下来的列夫和米海尔,在小屋吃完晚餐后,期待与不安混合在一起的两人待命著。

    无法承受尴尬的沉默的列夫,开口和米海尔说话。

    「还开真久……」

    米海尔不发一语地点头。

    列夫因太紧张而口渴,喝下必要以上的水。

    平常沉著冷静的米海尔也不断坐下又站起来,还有看著窗外深呼吸。

    安静到听得见时钟的秒针滴答作响,经过小屋外面的车子引擎声,以及远方工厂的金属敲击声。

    然后,突然地。

    ——叩叩。

    有人敲了门。

    列夫和米海尔被叫到基地内配色单调的会议室。

    表情严肃的维克托中将,站在全身僵硬宛如在等待判决的两人面前。

    「发射时程决定了。三天后的四月十二日,预定在上午九点左右。」

    一如往常不说多余的废话,只是事务性地告知。接著中将瞪大双眼,来回地看著列夫和米海尔。

    「至于搭乘者……」

    列夫吞下口水。

    米海尔也屏息。

    列夫在心中不断念著自己的名字。

    列夫-雷普斯。

    请让我实现梦想。

    于是维克托中将用锐利的眼神看著列夫。

    「列夫-雷普斯中尉,是你。」

    噗通。

    列夫的心脏跳了一下。

    惊讶和喜悦掐著五脏六腑,喉咙挤出颤抖的声音。

    「……是!我会尽力完成职责……!」

    责任沉重地压在他的背上。以前被选为最终候选人时,他兴奋到冷静不下来,但这次他无法有那种心情。

    落选的米海尔只有眨了一下眼睛,一动也不动。

    维克托中将用残酷的视线看著米海尔。

    「米海尔你是第二号,是紧急时的替代人选。」

    宛如雪人般冻结的米海尔。

    「……为什么?」

    在发出沙哑的声音后。

    砰!

    他挥拳用力捶向长桌。

    「为什么!我所有的科目都是第一名!他比不上我,还是曾一度沦落到候补人员的人啊!为什么会选列夫!」

    维克托中将无情地对因情绪失控而气到满脸通红的米海尔说。

    「这是共识。接受吧。」

    「可是……!」

    「我们祖国的太空火箭不是载著你的梦想,而是载著大家的梦想飞行。只有能完成背负大家的梦想、给大家带来笑容这项职责的人,才拥有成为英雄的资格。适合当英雄的人正是列夫-雷普斯。」

    中将冷淡地告诉他,并在最后加上「刚才那些是我的想法」。

    「……」

    米海尔应该也很明白决定事项无法推翻,但他无法压抑情绪,不甘心地握紧拳头,到身体跟著颤抖的地步。维克托中将注视著他,摇晃著壮硕的身体走上前,像在鼓励似地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一切并不是这次发射完就结束。夏天预定进行更严苛的二十四小时飞行。到时要借重你的力量。」

    「……是。」

    米海尔咬著嘴唇,微微地点头。

    中将像卸下重担似地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再次面向两人,立正站好。

    「关于决定搭乘者这件事,明天会再度在官方场合发表。在发射前,有个东西要先让你们写,那就是……」

    维克托中将在面露犹豫后说出这句话。

    「遗书。」

    列夫兴奋地发热的身体整个冷了下来。

    仅只成功数次的发射实验,并不保证能生还。以时速两万八千公里这种超高速在未知的空间中飞行,无法预测的情况要多少有多少。即使计算出来的机率是非常低,但也是有可能发生漂在太空的小石头把座舱撞出个大洞这种事。

    列夫和米海尔回到小屋,照著命令开始写遗书。

    一旦载人太空飞行成功,这份遗书会马上烧毁。因为不能让世上知道,祖国发射需要写遗书的瑕疵品。

    米海尔面无表情地默默写著遗书。他完全不看列夫,筑起拒绝的高墙。

    列夫想跟家人报告他被选为搭乘者,但没获得许可。自从去年底和家人联络说「我得出差所以无法回去」后,就没有再联络过。

    当然也无法跟伊琳娜报告。

    家人可以在返回地球后见到面,但列夫担心著是否能跟伊琳娜重逢。

    现在柯罗文来到这座基地,他明天要参与关于太空飞行的讨论。伊琳娜在设计局工作这件事,列夫考虑要在那时跟柯罗文直接确认。

    但他立刻改变主意觉得别这么做比较好。

    过去,列夫在从候补人员复职为培训生时坚持追问伊琳娜的处置,「你有这种觉悟吗?」柯罗文这么告诫他。

    在被选为太空人的现在,他不想问不必要的事给柯罗文不好的印象。

    而且设计局的事情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让柯罗文知道伊琳娜打破规定也不太好。

    还是别这么做吧。

    列夫继续动笔写原本搁著的遗书。

    不知道伊琳娜会不会看到写在上面的内容,当然也不能写出伊琳娜的名字,但列夫投入感情,写下「我们一起训练,看著相同的月亮,我想对亲爱的你致谢」。

    四月十日。从黎明前就急速进行著火箭发射准备。

    离发射预定时刻剩不到五十小时,基地内乱哄哄的,不过对与计画无关的人必须保密,所以也能看到优闲地在小河钓鱼的居民。

    礼堂里举办著关于载人太空飞行的中央委员会。

    只不过这场会议是纪录用,只是在形式上对国家的重要人士们发表列夫已知的事情。

    「将列夫-雷普斯中尉任命为太空人。」

    担任司仪的委员叫到列夫的名字,他照著事前的吩咐起立,冷静地宣誓。

    「我发誓,我会带著荣耀完成名留青史的任务。」

    列夫沐浴在巨大掌声中。

    摄影团队的摄影机只拍著身为赢家的列夫。罗莎等候补人员一面拍手,一面对身为输家的米海尔投以怜悯的眼神。

    在台上完成任命太空人的程序后,列夫从礼堂的角落感到异样的视线,便不经意地看过去。

    稍微露出微笑的琉德米拉就站在那里。

    琉德米拉轻轻地对列夫挥手,接著在没得到周围任何人的许可下,像理所当然地离席。

    当委员会结束刚走出议场时,柯罗文把列夫和米海尔叫来。终于要开始关于太空飞行的缜密讨论。

    四个月不见的柯罗文留著胡渣,不健康地消瘦。虽然带著一眼就能看出他不眠不休地工作的疲劳,双眼却炯炯有神,散发出充满活力的光芒。

    「好久不见啦,翼龙啊!祝福就等你从旅途归来再说吧!」

    列夫紧紧握住柯罗文因为沾到油污而变黑的手。

    「是,主任!」

    接著柯罗文体贴地对失魂落魄的米海尔说。

    「你也要做好万全准备。」

    「是……」

    米海尔除了公式化的回答外,几乎都不出声。列夫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但他实在太过沮丧,让列夫不太敢跟他说话。

    列夫和米海尔一坐到事先准备用来讨论的会议室位子上,没有坐下的柯罗文,嘴巴深感歉意地扭曲。

    「本来是不该发生要你们准备遗书的……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关于返回地球的方法,使用逆喷射装置著陆的方法没能来得及实用化。因此得跟伊琳娜同志时相同,会是从座舱逃生后跳伞降落。」

    「那是没关系……」

    列夫一点头,柯罗文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希望在返回地球的报告中会是『搭著座舱著陆』。」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柯罗文在困惑的列夫面前,拿出盖有委员会印章的机密文件。

    「这是为了留下纪录。」

    会要他说谎的理由,是要向国际航空协会申请飞行高度的世界纪录。协会的规定中,就算飞得再高,返回时要是进行逃生就视为失败。换句话说,跳伞降落不会得到承认。

    柯罗文对列夫深深一鞠躬。

    「真的很抱歉。遗书,还有纪录的伪造我都觉得很不甘心。但……这样很像在找藉口,不遵从的话开发预算会分配到别处。『就算没有坐人,无人机就可以取得观测资料』这种意见在管理预算的家伙们脑中根深蒂固……」

    列夫对罗文的难处很能感同身受,他用同情的语气说。

    「我会完成吩咐的任务。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列夫内心很过意不去。自己的谎言将永远留下,未来的孩子们会将谎言当作事实学习。这件事可以光用一句「没办法」来打发吗,列夫心中产生疑问。

    这时柯罗文似乎察觉列夫的心情,他像刻意要改变话题似地拍手。

    「好,我们来讲点开心的事情吧。首先是关于代号。我想这会在历史上留名,一直无法下决定,很烦恼呢。」

    代号的条件很单纯,容易听清楚,并且是在通讯中不会用到的字眼,那不管是什么都行。

    列夫此时问了他先前一直觉得很奇妙的事情。

    「为什么伊琳娜是彼岸花(莉可莉丝)?是从眼睛的颜色联想吗?」

    列夫对有毒的彼岸花没什么好印象。

    「她的眼睛确实是那种颜色啦……」

    对柯罗文支吾其词感到很在意,列夫继续追问。

    「那么是为什么?红色的花还有很多种吧?」

    「嗯……」

    柯罗文有些难为情地搔著头。

    「花语是『期待重逢的那一天』。我抱著你要平安生还的想法,才给了她那个代号。我偷偷只告诉那小姑娘,她很高兴喔。」

    「原来是这样啊……」

    列夫一直以为单纯是从眼睛的颜色取名,感受到柯罗文深厚的感情后,内心相当感动。为她的生命著想的人不只有自己。列夫除了感觉受到拯救,同时也觉得设计局那件事应该是真的。

    「嗯?我会用花语让你感到那么意外吗?」

    「是。」

    列夫心不在焉地回答后,发现很失礼而焦急。

    「啊,不是,没有那种事……!」

    不过对方看来没感到不快。

    「科学家这种生物啊,大致上都是浪漫主义者喔。话说回来代号的例子,比如说雪松(Cedar)如何?有『为你而活』的意思。注入为了祖国这层的意义。」

    列夫摇头,并自己提议。

    「有『祈祷远方的人平安』这种意思的花吗?」

    「嗯……?」

    「我想注入从太空为共和国民,为重要的人祈祷这种想法。」

    柯罗文一瞬间沉思了一下,然后他像察觉了什么而笑出来。

    「那就是『紫菀(亚斯塔尔)』。」

    到了四月十一日的下午,发射准备进入最终阶段,被运往发射台的火箭笔直耸立。彷佛是巨大高塔的银色躯体,在春天柔和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列夫和米海尔在附近和柯罗文一起进行搭乘的预演。

    伊琳娜乘坐的火箭发射时,列夫虽然有看到火箭,一想像轮到自己搭乘,就产生令人想缩起身子的敬畏。

    米海尔仍旧是一脸很落魄的样子,但叹气的次数变少。

    柯罗文从凌晨五点开始陪同火箭的搬运工作,系统检查也都在一旁观看,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了。但他没有坐下休息,而是比手画脚地热心指导。

    「飞行计画和她那时相同。」

    到达太空后在无重力空间飞行六分钟,绕地球一圈再返回地球。

    关于飞行中的报导,柯罗文有做出说明。

    「太空人和地上的通讯并不是直接向世界现场转播。在太空中确认安全后,由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向全世界发出『发射成功』的第一报。你的通讯录音则是预定在晚上的新闻中首播。」

    指示书上记载,注意事项为飞行中就算感觉不舒服也要说「感觉良好」,在身体状况实在太差的时候就保持沉默。

    听完这项说明,列夫有一点想要问柯罗文。

    万一在第一报发出去后发生事故无法生还时会怎样发表。该不会是要将米海尔当作替身,把他扮成返回地球的太空人。列夫甚至抱持这种怀疑。

    正烦恼该不该问的列夫偷看了柯罗文一眼,发现他的额头浮出异常大量的冷汗。

    瞬间,柯罗文痛苦地呻吟,接著按著胸口瘫坐在地上。

    「主任!?」

    列夫和米海尔连忙冲到柯罗文身旁。他的脸色发青,呼吸紊乱。

    「唔……抱歉。能把我带进小屋里吗……」

    柯罗文原本差点失去意识,但在吃完药过了三十分钟后好转,他用手做出要在床边守候的列夫和米海尔离开的动作。

    「我没问题。你们继续进行预演。」

    柯罗文若无其事地说完后,从容地点起香菸。

    列夫想留在这里,但到发射前他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学习。

    「主任,请好好休息。」

    列夫把柯罗文交给医生照顾,回到发射场。

    现场的所有人都在担心柯罗文的身体状况。

    他虽然都不主动提起,但过去因为冤狱被关在矿山时,他受过就算丧命也不足为奇的对待。

    被管理员打到连骨头都碎掉,也没饭吃而生了病,强制劳动侵蚀了他的心脏。他在那种地狱中抱持著「想让火箭升空」的想法,在六年后成功生还。

    然后,柯罗文以国家机密的天才科学家身分震撼了联合王国,梦想虽然朝实现迈进,曾一度搞坏的身体却无法完全治好。

    消耗灵魂的结晶,正是现在要将要飞上太空的火箭「米契达」。

    四月十二日,发射当天。东方的天空开始渗出白光的上午五点三十分。

    医师摇醒了睡在小屋床上的列夫。

    「起床时间到了。」

    「……嗯……啊,早安。」

    看来假睡有骗过医师,列夫松了一口气。

    就算想睡觉,遗书、柯罗文、家人还有伊琳娜——各种思绪在脑中浮现又消失,完全无法睡著。医师有来巡过好几次,但列夫装睡来蒙混过关。

    就算即将发射,要做的事情也不变。

    他一如往常地做些轻松的体操,接著吃早餐。

    太空食物、浓汤和果酱面包配上咖啡,列夫和米海尔在同一张餐桌上吃著这些东西。

    米海尔还是不愿卸下心防。

    昨晚回到小屋后,列夫对他说「希望主任的身体能在发射前好起来」,但只换来冰冷的视线。

    列夫在发射前想跟米海尔恢复以往的关系,跟他说话感觉反而有反效果。

    然后两人在没有交谈的状态下默默准备时,身为小屋管理员的女性职员拿来饯行的花束。

    「我啊,原本有个开飞机的儿子,却因为战争失踪了。他一定是飞到存在于太空的神身边了吧。你有见到他的话,帮我跟他问好。」

    列夫收下花束,亲切地微笑。

    「当然可以。那么,能告诉我你儿子的名字吗?」

    列夫笑著谈话的同时,感受到米海尔那无声的视线。

    两人顺利通过最后的身体检查,在机库的更衣室换上太空衣。头盔的前缘有著代表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的文字「CЦCP」。

    以前列夫替伊琳娜写上的东西得到正式采用。

    当时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

    列夫冲进来时,包围伊琳娜的技师们正要将项炼抢下。周围全是敌人的她到底有多么担心受怕啊。

    那时列夫看到穿著太空衣的伊琳娜,觉得她是名卓越的太空人。

    自己看起来有没有像卓越的太空人呢?

    列夫虽然想问伊琳娜,她却不在场。

    「出发的时间到了!坐上巴士!」

    维克托中将发出指示。

    在没有余裕去思考多余事情的情况下,列夫搭上前往发射场的巴士。

    列夫坐在前排,米海尔坐在他后面。车内客满,除了维克托中将及医师等军方相关人士外,官方摄影师和新闻记者也在车上。伊琳娜那时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而偷偷前往,跟那时比起来,车上笼罩著异常的兴奋感。

    巴士以低速开往三公里外的发射场。

    列夫看向车窗,燃烧般的朝霞中,能看见火箭正悠然地耸立。

    列夫虽然越来越紧张,大家找他说话他还是会用无聊的笑话来回应。另一方面米海尔则是闭著眼睛,独自保持沉默。

    接著过了不久,列夫突然感到强烈的尿意来袭。

    该怎么办?

    发射场没有厕所,干部和重要人士们都在那里等待。

    离发射还有两小时,能忍到返回地球吗……

    「喂,你怎么了?」

    医师察觉到列夫的异状,便出声叫他。

    已经忍不住了,列夫下定决心。

    「……对不起,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列夫严肃的语气使得车内紧张起来。

    「什么事?」

    「我要小便!」

    一瞬的沉默。

    接著是全场爆笑。

    「哇哈哈!别让人担心啦!」

    「下车找地方上!不准你污染神圣的太空!」

    列夫难为情地满脸通红,大家的紧张一口气烟消云散。

    「离发射还有很多时间,你就慢慢来吧。」

    列夫慌忙地下了巴士,原本想找寻可以遮的地方,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只好面对巴士的后轮。

    「呼……」

    当列夫对著车轮小便,米海尔也下了车并站到他身旁。

    「啊,你也要上?」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笨蛋。」

    「哈哈,抱歉。」

    接著米海尔轻拍了正在尿尿的列夫肩膀,并把脸凑向他。

    「……恭喜你。」

    「咦?」

    突然接到祝福的话语,列夫差点就尿意全消。

    「背负大家的梦想,给大家带来笑容,能完成这种职责的人……说得没错呢。」

    「米海尔……?」

    列夫上完厕所重新穿好太空衣,米海尔当面对他说。

    「假如是选我当太空人,我要是跟你一样说想小便,大家一定会一脸困惑……不,换成是我一定说不出口。我会试著扮演完美的英雄。而那种英雄只是幻想。」

    米海尔注视著耸立在远方的火箭,似乎觉得那东西很耀眼。

    「我就老实说吧。昨晚你在祈求主任的身体好转时,我在祈求你的身体变差。连到刚才,我都还在祈祷发射前你的太空衣会发现缺陷。这种人当然会落选。哈哈……」

    自嘲地笑完,米海尔彷佛在忍著泪水般说道。

    「这几天来我和你一起度过,我觉得我了解到你会负责诺斯菲拉特计画,及你会被选为太空人的理由。」

    「谢谢……可是我现在自己也还不太明白。卓越的太空人该是怎样……」

    列夫吐露出穿上太空衣时所感觉到的疑问,米海尔开朗地大笑。

    「你保持原本的你就好。根本没有人知道太空人该有的样子是什么东西。」

    「确实是这样没错呢……」

    接著米海尔拥抱列夫,像要亲吻脸颊似地,把头盔撞上来说道。

    「把我的梦想也传达给太空吧。」

    列夫看到清爽地微笑的米海尔,感觉胸口变轻松不少。

    朝日如同在祝贺光荣般地闪耀,美丽地照亮火箭。

    蔚蓝天空万里无云,微风轻拂草木。

    由春天的芳香包围的发射场中,人数比起将伊琳娜射上太空时多了数倍。中央委员会的成员、基地的主任、科技师及科学家、送货员的副议长、以及预备人员的罗莎等人。聚集而来的人之中也有很多对诺斯菲拉特计画完全不知情。

    穿著太空衣的列夫一走下巴士,就受到热烈的掌声欢迎。

    柯罗文的脸颊神采奕奕,彷佛昨天的不舒服是骗人的。

    「早安!今天是绝佳的发射日子呢!」

    「主任,您的身体……」

    彷佛是要排除列夫的担心,柯罗文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从远古时代起,人们就在梦想著天空的尽头。今天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做为梦想的结局,不久的将来,抽奖的奖品会列出太空旅行的票券喔。」

    看到柯罗文说著笑话的样子,列夫松了一口气。

    「列夫-雷普斯同志啊。」

    发出老奸巨猾气息的委员会议长率领著委员们站到列夫面前。

    列夫立正敬礼。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中尉!已准备完毕!」

    委员会议长满足地回礼。

    「人类首次的太空飞行。这是会永久留在记忆中的伟业。祝你好运。」

    列夫放下敬礼的手,周围的人就一口气围上来,递出劳动证和油性笔。

    「同志!请在这里签名!」

    「咦,签名……?」

    当列夫因为意料之外的情况感到慌张,维克托中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盔。

    「趁现在先习惯。等返回地球,你要巡回世界应付好几亿人。」

    「好、好的……」

    列夫用笑容应对技师们,但在签著名的时候,本来应该是该由伊琳娜签名这种矛盾的想法在心中萌芽。官方摄影师热衷地在拍著列夫,但伊琳娜穿著太空衣的照片或影片却完全没有留下。

    维克托中将大声地呼吁所有人。

    「来!诸位同志,要送行了!坐下!」

    和伊琳娜那时相同,用共和国的习惯为列夫送行。

    「出发!」

    列夫沐浴著掌声往火箭走去,人们热情地包围他。太空学家猛烈地亲吻头盔导致嘴唇受伤,技师呜咽地流著泪。

    十二月十二日,列夫在这里送走代号为「彼岸花」的她。被黎明的蓝色光芒围绕并往前走的她,有如幻影般重现在眼前。

    接下来要搭乘的火箭,是以她赌上性命的实验为基础改良。

    太空的安全性,已由她的身体证明。

    我只是走在由她所开拓,前往太空的道路上。

    越是受到祝福,矛盾的芽就越是生根、成长。

    伊琳娜是太空人这件事会从历史上抹消,只要列夫成功返回地球,她就会在设计局以技师身分工作。

    虽然是这么回事。

    奇妙的不舒服感在列夫的腹部中蠢动。

    列夫与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拥抱并握手,但罗莎指出「你脸色不太好喔?」

    「没有啦……我大概是在紧张吧。哈哈。」

    虽然笑著蒙混过去,但对伊琳娜的感情已经膨胀到要爆发开来。

    在队伍的最尾端,连结火箭上半部的升降机前,柯罗文以感概万千的表情等待著列夫。

    两人在莱卡44分开的那天,伊琳娜告诉列夫。

    ——要是你能搭我有参与设计的火箭飞向月球,那就太棒了。

    既然是月球火箭的开发,那肯定是在柯罗文的指挥之下。

    「……」

    此时若是在这里讲出多余的话——抵触到「严禁泄漏」的话,或许会遭指精神错乱,立即得将太空人的位子拱手让给米海尔。即使如此,考虑到有可能无法回到地球,列夫实在无论如何都想传达这件事。

    列夫靠近柯罗文,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

    「伊琳娜进了设计局之后,请多关照她。」

    这时柯罗文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

    「咦?之前伊琳娜跟我说委员会中这么决定……」

    柯罗文收起笑容,不发一语地摇头。

    「她说谎……?」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听到那件事,是在我从候补人员恢复为培训生时——

    ——刚才主任才警告过你,你已经忘了吗?他说比起恢复为培训生,你更在意我的事情吗?

    ——我等到检查结束后……会活用在太空飞行过的经验,在设计局工作。

    该不会伊琳娜是为了让我不去在意她的处境才说谎?

    所以在移送前的别离时刻她也——

    ——我没事,你要加油喔。等你成为太空人后再见面吧……

    列夫理解了一切,抬头仰望天空。正因为相信她会在设计局工作,列夫才能屏除一切杂念,集中精神在选拔考试上。而现在列夫以太空人的身分,正要搭上火箭。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

    「主任,伊琳娜会受到什么处置?」

    列夫忍不住发问。

    柯罗文表情严肃地对列夫说。

    「很抱歉,我只是负责开发现场的一介厂长。关于她的未来,并没有我能决定的事情。」

    说完柯罗文便像意有所指地,用余光看向和火箭位于相反方向的送货员副议长。

    列夫对他很有印象。他在伊琳娜返回基地时,用冷酷的视线看向伊琳娜。

    茫然的不安袭击列夫,柯罗文用力地抓住他的双肩。

    「我会去做我能办到的事情。」

    柯罗文深深地点头,看来光列夫那句「她说谎」,就让他理解了情况。

    「听好了,翼龙啊。你所憧憬的太空就在眼前。你的梦想是我们的……也是她的。」

    「是……!」

    列夫心想现在要集中在任务上,必须完成太空人的职责。要是航行日志有写错,或是跳伞著地失败,那会被伊琳娜笑的。

    搭上升降机的列夫在上升到座舱前,回想著伊琳娜发射升空时的情景。

    目送伊琳娜的时候。

    看著伊琳娜搭乘升降机往上的背影,列夫发誓自己总有一天也要飞上太空。

    那就是今天。

    四月十二日。

    喀当一声,列夫抵达了最上层。

    从发射场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同志!万岁!」

    地上的每个人都对列夫投以羡慕的眼光,并拚命挥著手。

    没错。我背负著大家的梦想。

    列夫笑著对大家挥手。

    「我要出发了!」

    列夫在心中对著人在遥远的瑟格朗多的伊琳娜呼喊。

    我明白了你的心意。

    我会完成任务,当个不输给你的卓越太空人。

    然后,我们一定要重逢,彼岸花。

    早上七点三十分。

    是大部分的共和国民吃完早餐,正开始要去工作或学校的时段。

    也是地球另一端的联合王国正迈入深夜,进入梦乡的时段。

    列夫在狭窄的座舱内,听著静静地低吼的气阀和马达声,等待一个半小时后的发射升空。

    仪表类都显示著正常的数值。

    天花板上和伊琳娜时相同,挂著黑龙玩偶。

    关上的舱门在接合处装有小型炸弹。这是发生飞行失败的紧急事态时,可以将舱门炸开逃生。

    从三扇舷窗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呢。

    《「黎明」呼叫紫菀(亚斯塔尔)。装在口袋里的是紧急粮食。就算肚子饿也别拿来吃喔。》

    从发射管制塔的柯罗文传来夹杂玩笑话的通讯,列夫也用玩笑话回敬。

    「别担心,太空食物很难吃所以我不想吃。」

    《——里面也有辣味腊肠。》

    「真遗憾。就算有下酒菜,我现在禁酒中。」

    《——没问题,听说无重力下感觉像喝醉。》

    通讯的另一端发出笑声。

    大家都很放松。这也难怪,因为在伊琳娜的发射时已经有过一次经验。

    话虽如此,这依然是需要遗书的危险行为。

    当预定时间逼近,气氛变得更为紧张,双方更是没有对话。

    八点四十一分。

    《——紫菀,还有十五分钟。》

    「知道了。」

    脉搏,呼吸次数正常。

    列夫戴上手套,把头盔的面罩盖起来。

    每当时钟的长针前进,记忆就在他脑中回荡。

    搭木制的飞机从屋顶上摔下来的少年时代,曾和双亲讲过月球旅行。

    今天要去的虽然不是月球,仍是要飞往原本是幻想世界的太空。

    不想带给双亲遗书,而想传达成功的消息。

    不,一定会成功。

    大家的梦想绝不会破灭。

    伊琳娜赌上性命的飞行绝不会白费。

    返回地球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先去跟伊琳娜见面。那时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最重要的是,她会受到什么处置。

    当列夫正在这么想。

    《——主引擎点火!》

    剧烈的噪音刺进耳中。

    集中精神!

    列夫这么告诉自己。

    心跳变得很剧烈。

    火箭微微在颤动。

    《——紫菀,点火指令!》

    「是,点火!」

    《——预备燃烧——中间燃烧——主燃烧——》

    脉搏加速。

    《——升空!》

    管制塔发出的命令吊臂松开的声音。

    引擎的吼声。

    振动和巨响摇晃全身。

    喷射口喷出火焰。

    为了准备紧急状况的逃生,列夫绷紧神经。

    每一秒都觉得像永远。

    接著。

    漫漫…

    慢慢地…

    机体摆脱重力,

    从发射台升空。

    上午九时六分五十九-七秒。

    「来,出发吧!」

    身体一面受到地球牵引,一面朝万里无云的蓝天前进。

    座舱内变成噪音澡堂。

    引擎声、通风装置的换气声、生命维持装置的运作声、通讯机的通讯声。

    太空还在前方。

    不久过了一分钟后,振动出现改变,晃动的幅度变大。

    「紫菀呼叫,黎明请回答。」

    《——黎明回答。》

    柯罗文用很快的说话速度来回答。

    「感觉良好,顺利地在飞行。那边呢?」

    《——没问题,很顺利。》

    仪表指针没有乱掉。

    一百五十秒,盖住窥视窗的盖子松开,列夫能够看见地上。

    「现在我正眺望著地球,好美。」

    不能看景色看到入迷。

    和地上通讯是列夫的任务。

    「感觉良好、机器状况也良好。」

    通讯的内容是伊琳娜不准说出来的自身以及太空船的状态,还有——用简短的句子不断说明地球的样子。

    「我能看见大河。海岸线、大地的起伏、广大的森林。」

    地上一下子变得很小。

    「我能看见地平线、看见白云。好美。」

    列夫没空去想些有的没的。

    机械性地把看到的东西说出口。

    并尽量简洁地写在航行日志上。

    火箭通过故乡的上空。

    双亲还不知道这件事。

    国营通讯社(塔基社)的第一报要等到达太空之后。

    「彼岸花」。

    希望你看向天空。

    我现在正飞在由你所描绘,通往星星的道路上。

    第一节的引擎分离,咻……速度降低,然后又像被顶了一下似地加速。上升的负荷压在身体上。

    「呼叫黎明,积云盖住了地表。」

    十二月的发射升空时,伊琳娜在这个高度失去意识,通讯跟著中断。

    但列夫承受得住。

    多亏那些撞向石墙的严苛训练。

    然后。

    上午九点二十一分。

    列夫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

    黑龙的玩偶浮起来,铅笔飘在半空中,座位的安全带压住试图往上浮的身体。

    列夫尽可能压抑到达太空的兴奋,进行通讯。

    「进入无重力状态了……!」

    重量从手脚上消失,身体彷佛不是自己的东西,轻飘飘的奇妙感觉。

    ——我是喝醉了吗?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十二月时听见的,伊琳娜的通讯声音,简直像她就在耳边似地重现。

    「……」

    《——黎明呼叫,紫菀请回答。》

    不知不觉间恍神的列夫确认完机器后,冷静地回答。

    「紫菀回答。湿度百分之六十五,温度二十度,座舱情况正常。已适应无重力状态。身体非常轻。」

    接著,地球从窥视窗映入眼帘。

    「啊……!」

    列夫的心脏揪了一下。

    「地球,我看得见地球的圆弧形状。」

    不过,那幅光景和从伊琳娜那听到的内容相同。

    ——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非常美丽——

    「地球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著。」

    透过通讯传达的内容也是。

    ——想到自己住在那颗星球上……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感受到的事情也是。

    一切都和她在那片雪原上所说的一样。

    太空已经不是未知的世界。

    在沙漠上形成影子的云。

    受到太阳照射而闪闪发光的海。

    蜿蜒流过热带雨林的大河。

    在积雨云中交错的闪电。

    全都是伊琳娜看过的景色。

    透过她说的话已经得知了只从照片或地图上看过的世界。

    列夫写著航行日志的手停了下来。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价值。

    有她的日志就够了吧。

    「这种东西……」

    《——紫菀,怎么了吗?》

    「啊,没有,我看景色看到入迷,不小心……」

    列夫马上敷衍过去。

    为了完成任务,列夫接著像个机械般继续通讯。

    「地球与太空的边界非常美丽。」

    列夫进行通讯。

    说著和她说过相同的话。

    说著和她的航行日志相同的话。

    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话。

    把这些当作史上首位太空人说的话。

    传达给地上。

    「太空是黑色的,深沉的黑暗。」

    ——星星就像茴芹(Chervil)的花——

    在你的眼中星星看起来像花朵啊。

    列夫想说如果是自己,应该想不到那种富有诗意的表现,因而对伊琳娜抱持尊敬。

    然而。

    「星星就像花……像惹人怜爱的茴芹盛开似地闪闪发光。」

    列夫无意识地直接说出口。

    她是史上首位看见太空的人,该把她的话当做官方纪录留存,还是该用自己的话来传达,列夫脑中感到混乱。

    色彩从蓝色转成深蓝色的地平线。

    覆盖地球,美丽又透明的极光。

    越是看到神圣的光景,就越曝露出自己内心的污秽。

    伊琳娜说的话彷佛幻听般在脑中响起。

    ——月球看起来也很美——

    「月球……月球……」

    月球像在躲著列夫,到处都遍寻不著它的身影。

    ——虹湾……梦之湖…沉睡之沼……——

    她所吟咏的月之诗,虚无地消失在记忆的彼端。

    「……从这里无法看见月球。」

    列夫想著自己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如果太空中有神,祂会处罚扮演史上首位太空人、进行通讯的我吗?

    ——我绝对要登上月球……还不能死——

    座舱有如狭窄又昏暗的单人牢房,正遭受太空的黑暗侵蚀。

    在发射场签名时的不对劲感重新涌现心头。

    那个签名有什么价值吗。

    不是史上首位的太空人,而是第二号的签名。

    「伊琳娜……」

    伊琳娜人在离了一百公里以上的地球,列夫对著她说。

    你从太空传达的茱萸果实酒及「亲爱的你」。

    听著那段通讯时,你的心意打动了我的内心,有股炙热的东西涌现。

    比起那个,现在我所送出的话语并不是你所期望的,而是世界所期望的东西。

    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无视你的飞行。

    你才是真正的太空人。

    「……我们用肉冻来祝贺这个成功吧。致上我最深的感谢。」

    可是在胸口发芽的矛盾往全身扩散。

    因无重力而变轻的身体,变得有如铅块般沉重——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十时零二分,从发射后大约过了一小时。

    瑟格朗多的街角,从铁柱上的扩音器,大声地响起通知重大新闻的讯号声。

    《这里是瑟格朗多!这里是瑟格朗多!》

    行人停下脚步,想说发生什么事了而不安地竖耳倾听。

    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发出成功的第一报。

    《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二日。载著人类的太空船「米契达」号,已自共和国飞向太空!》

    「……太空?」

    「会不会又是假消息?」

    国民们半信半疑地等著后续报导。

    《搭乘者为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公民,共和国空军的列夫-雷普斯少校!》

    一说出飞行中特别晋升两级的列夫之名,群众瞬间产生骚动。

    「是真的吗……!?」

    人们聚集到扩音器底下,看著彼此的脸,接著逐渐露出微笑,脸颊也跟著涨红。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少校,承受住无重力状态,正活力十足地在飞行!》

    人们一起望向天空。

    各种交通机关都停摆,市民聚集到扩音器或收音机旁。

    《现在,征服太空的新时代来临!》

    「列夫-雷普斯少校!」

    市民们欢欣鼓舞。

    「万岁!万岁!万岁!」

    胜利的怒吼响彻街道。

    狂热的市民把路过的空军将校拋到空中。

    「共和国空军,万岁!」

    互不相识的人们拥抱、接吻著。

    学校一播放广播,老师和学生都把教科书拋开。

    「停止上课!」

    所有人都跑到外面对著天空挥手。

    「列夫!列夫!」

    新闻一瞬间传遍全国,每个城镇及村子的广场或集会场所都挤满了人潮。

    位于共和国东边尽头的列夫故乡,像戳到蜂窝般陷入喧嚣。

    事前没听说任何消息的列夫父亲正在田里工作,一开始他完全不相信。

    「我儿子不是少校。搞错人了吧。」

    但村子里的公共电话接到中央委员会直接打来的电话,他吓到腿软。

    母亲则是对著天空双手合十,祈祷孩子的生还。

    「怎样都好,你要平安回来……」

    载人飞行成功的新闻震撼了世界。

    询问涌进位于各国的共和国大使馆,电话线路因而满载。

    尚处于半夜的联合王国,被丢了比任何恶梦都还可怕的炸弹。

    「列夫-雷普斯!」

    一小时前还默默无闻的空军中尉,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

    世界中的人们认为列夫开启了通往新时代的门扉而欣喜若狂。

    然后——

    「——万岁!万岁!万岁!」

    「……嗯?」

    在军科学医院单人病房里睡觉的伊琳娜,听见外面传来的狂热叫声而醒来。

    「怎、怎么了……?」

    「——列夫-雷普斯!万岁!」

    「列夫!?」

    伊琳娜感觉异常到从床上跳起来,并将紧闭的窗帘稍微打开。

    明亮的太阳光虽让眼睛刺痛,但眼前街上的光景,冲击大到让她忘了眼睛的疼痛。

    「咦……!?」

    拿著国旗或标语的人们挤满大街,国家像要整个翻过来。虽然不知到睡著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标语上可以确认到「太空」这两个字。

    「该、该不会……!」

    当伊琳娜呆站在原地,有人用力打开单人病房的门。

    「飞、飞、飞上去了……!」

    脸色惊恐的阿妮雅发出颤抖的声音。

    「什么飞上去了!?」

    「列夫先生他……现在正在太空中飞行!」

    「现在!?」

    「就是现在!」

    伊琳娜已经坐立难安。

    「我要去顶楼!」

    伊琳娜撞开门前的阿妮雅,穿著睡衣就冲出房间外。

    走廊上的送货员一面听著收音机一面热衷地看著窗外,没注意到伊琳娜。看护员和研究者也都放弃工作,和患者一起用大音量听著收音机。

    伊琳娜在走廊上奔跑,刚睡醒还在乱翘的黑发随风摇曳。

    「列夫……!」

    阿妮雅拿著伊琳娜的上衣,连忙去追她。

    「请等一下!」

    即使阿妮雅叫她,伊琳娜依然头也不回,一次两阶地跑上楼梯,冲到顶楼。

    「万岁!」「雷普斯少校!」

    顶楼上挤满想更接近太空一点的人们。大家都挥舞著国旗,感动地流泪、互相拥抱。

    太阳光照在看著天空的伊琳娜身上。外露的肌肤和眼睛,传来像用很烫的针垫碰触的痛楚。

    「唔……」

    无法承受的伊琳娜只好逃进水塔的阴影并蹲下。这时阿妮雅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连忙把上衣递给伊琳娜。

    「请穿上。」

    「谢谢……」

    穿上上衣,披著头巾的伊琳娜望向天空。

    蔚蓝的天空中看不见太空船。

    即使明知看不到,还是会想找在哪里。

    「列夫他……真的在飞吗……?」

    收音机以大音量鼓噪。

    《列夫-雷普斯少校!现在正飞过联合王国的上空!》

    市民的欢呼声爆发,引发了地盘鸣动。

    「共和国的胜利!」「人类的胜利!」「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列夫!」

    欢喜的波浪朝伊琳娜打来。

    列夫飞上太空。

    列夫的梦想实现了。

    「太好了……」

    最喜欢的列夫受到大家的称赞。

    伊琳娜心想还好有骗他设计局那件事。

    《列夫-雷普斯少校,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伊琳娜也跟著市民们一起呼喊。

    「万岁……!万岁……!」

    她胸中百感交集,都快要掉泪。

    阿妮雅也高兴地拍著手仰望天空。

    伊琳娜实地感受到整座城市都在祝福列夫,胸口充满著幸福。但另一方面,到目前为止没在意过的想法,在心中深处涌现。

    伊琳娜自嘲地把那种想法在阿妮雅耳边小声说出来。

    「我那时只有躲起来吃罐头呢。」

    「是啊……」

    阿妮雅困扰地苦笑。

    那时伊琳娜并不想要人类替她祝福,但自己跟列夫的巨大差别,让她的脑袋和内心的理解追不上。

    《请给史上首位太空人,给人类的胜利盛大的掌声!》

    如雷的掌声包覆整座城市的同时,伊琳娜陷入了异常的孤独。

    ——我算什么?

    《雷普斯少校他说了!说地球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著!》

    ——那是我说过的话喔。

    《说星星看起来就像惹人怜爱的茴芹盛开!》

    ——那也是我说过的。

    ——你并不知道茴芹。

    ——为什么你要直接说出我说过的话?

    「列夫……」

    伊琳娜差点要遭到类似嫉妒的感情所支配,她摇了摇头。

    ——不对!

    ——你是用我的话语,代替我诉说对吧?

    《说要用肉冻来庆祝!》

    你看,果然吧。

    那是我为了帮列夫庆祝所做的料理。

    他不可能忘了我。

    他代替无法对别人说出口的我,将我的话语传达出去。

    我的航行日志一定会遭到烧毁,所以他代替我保留下来……

    因为通讯声音也会遭到删除……一切都不会留下……

    我会变成怎样?

    我会就这样消失吗?

    我无法跟你一起去月球……

    我会被杀掉……

    不要,我不想死。

    「救救我……」

    一说出口,压抑在心底的不安如同怒涛般涌出。

    伊琳娜撑不住了,泪水接连从眼中滴落。

    胸口不断传来痛楚。

    实在太难受,她甚至喘不过气来。

    「呜……呜……」

    伊琳娜低头咬著嘴唇,但止不住呜咽声。

    明明不想哭,泪水却涌出来。

    她实在很讨厌爱哭鬼的自己。

    不想让人看到,她于是用力地拉住头巾遮脸。

    「呜……」

    伊琳娜受到太阳灼烧的手传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伊琳娜从头巾的前缘偷偷瞧出去,就看到阿妮雅很担心地以包覆的方式握住她的手。

    「……怎、怎样啦……」

    阿妮雅移动到伊琳娜前方,像要帮她遮阳似地重新坐下。

    「你没事吧?」

    阿妮雅用同情的眼神窥探,伊琳娜再度低头,并别开视线。

    「……我讨厌那种眼神……」

    声音孱弱地颤抖,泪水滴到地面。

    想要消失的想法让伊琳娜缩起身子,突然阿妮雅隔著头巾紧紧抱住她。

    「啊……」

    吓了一跳的伊琳娜,耳朵隔著头巾传来阿妮雅温柔的声音。

    「他提到我们一起努力做出来的肉冻呢……太好了。」

    「……我不知道啦……」

    伊琳娜还想要逞强,但泪水却停不下来。伊琳娜在阿妮雅的怀中,边感受她的心跳和温暖的呼吸,边身体颤抖地发出呜咽声。

    「我知道伊琳小姐一直都很努力……伊琳小姐的庆功宴,我也不想用罐头,想要更盛大地替你庆祝。可是,对不起……我只能陪你一起吃饭,或陪你说话……对不起。」

    这样就够了,伊琳娜很想这么告诉她。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她。

    就算无法跟列夫见面,还是有她陪在身边。

    庆祝新年这件事也让我很高兴。

    因为她的鸡婆,让我能跟列夫约会。

    来到瑟格朗多之后,她每天陪我散步。

    如果一个人接受检查,我一定会无法忍耐,整个人崩溃。

    正因为有她的支持,我才能像这样迎接列夫成为太空人的一天。

    即使想传达这份感谢,伊琳娜却泪流不止,喉咙颤抖,说不出话来。

    所以。

    伊琳娜反过来用力地抱住阿妮雅。

    紧紧地,为了传达这份想法。

    传达谢谢。

    周围的人都望著天空,没有人去注意她们两人。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少校!万岁!」

    在充满新希望的世界中,只有两人沉入阴暗处。
第二卷 第七章 祖国的英雄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列夫用降落伞在晴空万里的蓝天下降落,平安站到地面上。

    总飞行时间一百零八分钟的旅程结束。

    「……呼。回到地上了……吧……」

    比起达成太空飞行的喜悦,成功生还的安心还占比较多。

    在附近种田的老婆婆和少女用奇异的眼光看著身穿太空衣的列夫。少女似乎感到恐惧,躲到了牛的背后。

    列夫脱下头盔,用手指著天空。

    「请别害怕,我是从太空回来的。」

    原本很害怕的老婆婆注视著列夫。

    「……你就是广播中提到的……列夫先生?」

    「是的,我是列夫-雷普斯。」

    「史上首位太空人……?」

    「这个吗……呃。」

    无视伊琳娜,自称是史上首位真的好吗,当列夫正感到困惑——

    「呀啊!雷普斯同志!?」

    少女发出尖叫声。

    「是、是的。」

    「大家快来!!太空人!!是真的喔!!真正的雷普斯同志!!」

    少女呼喊在附近工作的同伴,大家一开始都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但还是马上丢下农具,争先恐后地跑来。

    列夫想说要完成自己的职责,便藏起困惑笑著对众人说。

    「午安,各位同志。我是太空人列夫-雷普斯。」

    「同志!万岁!」

    兴奋的农民们一下子包围列夫,要求跟他握手、索取签名还有拍纪念照。

    几分钟过后,空军的卡车团以猛烈速度冲来。

    军人探出头来。

    「列夫-雷普斯少校!」

    「少校?我是……」

    列夫正要说出是中尉,说到一半就闭起嘴巴。想说大概是飞行中晋升的吧。

    军人们和吵闹的农民们确认,「你们有看到著陆吗?」

    「有!他用降落伞——」

    老婆婆高兴地说著,军人却从中打断。

    「没有用降落伞!他是搭著太空船降落!有听懂吧!」

    随即就开始情报管制。

    列夫进入离降落地点最近的空军基地,使用军官总部的电话向格吉耶夫第一书记做出返回地球的报告。要是跟还是候补人员的自己说「你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通电话」,列夫一定不会相信吧,但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电话另一端的格吉耶夫用温和的语气对列夫说。

    「亲爱的列夫-雷普斯。能够跟达成太空飞行的你打招呼,我感到至高无上的喜悦。」

    「多亏了各位同志的帮忙,我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列夫进行飞行报告,格吉耶夫对每一项细节都发出感叹,并做出称赞。

    「雷普斯同志,你是史上首位飞上太空的人类,你的名字将永远刻在地球的历史上。」

    听起来很浮夸,但只要人类没有灭亡,会传承几千、几万年吧。

    尽管那是自己的名字,还是会让列夫感到不舒服。

    电话的最后,格吉耶夫告诉列夫将在瑟格朗多举办盛大的凯旋典礼。

    「预定于后天的十四日举办,预估会有好几十万的国民参加吧。让我们将卓越的伟业传达给世界上的人吧!」

    通完电话的列夫依要求穿上别著少校肩章的全新军服后,为了休息和检查,搭飞机前往附近的农业都市渥尔谢夫。

    一切的预定行程都很仔细地排好,列夫还没能跟双亲联络。虽然跟带路的军人说想打电话给双亲,却被以「据说您的双亲会出席庆祝典礼」的理由遭到驳回。

    列夫感觉大概是想演出在国民面前感动地重逢这种光景吧。

    到底今后会怎么样呢。

    伊琳娜知道今天的太空飞行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在脑海中打转。

    从飞机的窗户能看见的湿地地带,风景和太空飞行前无异,但比起飞上太空前,列夫感觉身体和内心都变得更沉重。

    渥尔谢夫市的机场挤满了听说列夫要抵达的数千名观众,甚至惊动了军队。

    标语和市民的衣服满载著欢迎英雄的讯息。

    【基尼特拉联邦领内,太空国。】

    【大胜利!】

    【太空是我们的东西!】

    集群众注目于一身的列夫看到有人挥手就用笑容回应,要求签名也二话不说地答应。

    身为背负梦想与希望的太空人,这是正确的举动。

    只是在他内心生根的矛盾嫩芽,越受到祝福就越成长茁壮。

    为了避开国民们的款待,列夫被带到恬静的河畔别墅。别墅的周围有设步哨戒备,想靠近的国民都会遭到无情的驱赶。

    在宽广的寝室中列夫终于能稍作歇息,用不是太空食物的豪华晚餐填饱肚子,喝下久违数个月的蒸馏酒(人生),终于有了活著的感觉。

    不过列夫在接受医师团的身体检查时,电视开始播放晚间新闻,一度冷静下来的内心掀起了涟漪。

    「我们为各位带来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少校的声音!」

    新闻主播欣喜地播报,电视传来混著杂音的通讯录音。

    《地球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著。》

    《星星就像花……像惹人怜爱的茴芹盛开似地闪闪发光。》

    然后新闻主播露出灿烂的笑容。

    「世界各国的祝贺电话涌进官邸!今天也有很多新生儿被取名为列夫!」

    列夫想塞住耳朵。通讯录音及祝福一点一滴地削减他的灵魂。

    「你的脸色不太好,不要紧吗?」

    医师一问,列夫便重新打起精神。

    「啊,嗯……可能是有点累了。我不习惯这种欢迎……」

    「哈哈!因为你是史上第一个,当然没有人会习惯啦!」

    笑声在别墅中传开。

    ——不对,史上第一个太空人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想揭开真相的念头涌现。

    但如果说出这种话,高层可能会以「在太空精神失常」的理由把列夫关进隔离病房。

    大概是关心表情沉重的列夫,医师呼吁室内的人们。

    「安静点。让我们的英雄早点休息吧。因为明天的预定行程也排得很满。」

    大家也都体贴列夫,没喝几杯祝贺酒就早早离席。

    看到这种样子,列夫反省说自己应该要振作点。如果有人说「比起选你不如选米海尔或罗莎」,那不管是他们还是选择自己的人,以及伊琳娜,列夫都没脸见他们。

    即使过了一天,骚动完全没有停歇下来。

    甚至还扩散至整个世界,情况越演越烈。

    联合王国由政府首脑召开紧急记者会,以「这真是最糟的新闻」的方式承认完全败北,阿纳克新闻也自嘲说《共和国实现梦想时,我国还热衷在宠物身上。》

    共和国各新闻华丽地夸耀胜利,头版大大刊载著列夫的相片。

    另一方面,做出最多贡献的柯罗文别说照片了,连名字都没刊出来,只在文章中以「由于设计技师长(主任设计师)等人的努力——」的方式稍微提到职称。计画虽以成功告终,柯罗文依然是国家机密。

    列夫在办公室的皮革沙发上读著真相报,想著伊琳娜在国家机密这点上也是相同,又马上发觉到根本上的不同。

    柯罗文是独一无二的天才科学家,但身为实验体的伊琳娜,在太空飞行结束的现在,就算消失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

    「……唉,别再想了。」

    列夫不悦地拋开真相报,为了准备午餐后的采访,拿起航行日志的复写本。加入各国采访人员的记者会预定在日后举行,今天只有真相报和国营通讯社(塔基社)等两家媒体。在此回答的内容会当作官方报导发布给全世界,故必须毫无错误地传达,无论如何都得认真回答。

    列夫重新阅读航行日志,发射时的记忆历历在目地重现在眼前。当他沉浸在太空飞行的气氛中,彷佛看见自己写的字跟伊琳娜的圆形字体重叠。

    「唉……」

    他叹了口气,把身体瘫在沙发上。

    列夫在意伊琳娜的程度到了令人怀疑无重力是不是带来不好的影响,越想越对她的现状感到不安。

    如果不是在设计局工作,那究竟是被带去哪里。

    列夫在航行日志前垂头丧气时,有人敲了门。

    「我要进去啰。」

    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那人将门打开。

    缓缓地走进来的是把帽子压得很低,彷佛故意要变装的男人——柯罗文。撑起帽缘的他看到列夫就露出微笑。

    「主任!」

    列夫跳起来似地起身并朝柯罗文走去。

    明明才隔一天,却感觉很怀念,彷佛跟好几年不见的恩师重逢。

    两人深深地拥抱,互相赞扬成功。

    「回来得好。我的小翼龙啊。」

    「是……!」

    柯罗文用眼眶含泪又带有血丝的眼睛看向列夫。

    「到了现在我就直说吧。在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发射过程中发现好几项缺陷,我曾有陷入绝望的时期。不过你平安回来了,谢谢。」

    柯罗文在眼角挤出皱纹地笑著。

    列夫虽然想问伊琳娜的状况有什么变化吗,但在发射前有提过这件事并碰了软钉子。况且,实现长年以来的梦想的柯罗文心情正愉快,不想泼他冷水。如果伊琳娜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应该会主动提起。列夫这么想,便决定不要问。

    更重要的是,列夫在意的不只有伊琳娜。

    「米海尔和罗莎现在过得怎样?」

    「他们非常高兴喔。虽然想见你,但他们在飞上太空前必须是『无名的空军中尉』,要是跑来这里会有人怀疑他们的真实身分。所以会在瑟格朗多的庆祝典礼上,混在一般民众里一起庆祝。说起来我也是这样。既然跟你打到招呼了,我也该告辞了。」

    柯罗文再度抱住列夫,接著马上要离开房间。

    「主任,那个……!」

    「什么事?」

    列夫指著报纸。

    「这上面完全没提到您。」

    虽然理解这是国家情势的缘故,但只有自己得到附上相片的热烈报导,令列夫感到愧疚,忍不住就说出口。

    不过,柯罗文不在乎地笑著。

    「哈哈!没关系啦。如果露脸能让开发预算增加,我连写真集都拍!而且我的梦想还没全部达成呢。太空漫步,然后将人类送往月球、火星。建设太空站和月面基地。在这些都达成之后,再让他们帮我立尊铜像吧!」

    柯罗文和伊琳娜都为了实现梦想而利用国家,并且伊琳娜也不希望变得有名。说出「想比人类更早飞上太空」这句话的她,有想要上新闻头版的念头吗?

    当列夫正茫然地思考这件事,柯罗文突然捏了他的脸颊。

    「好痛!」

    「紫菀啊,你想跟彼岸花重逢对吧?」

    「啊……」

    柯罗文笑著说「真是个好懂的男人」。

    「对不起……」

    列夫低头道歉后,柯罗文拿出香菸并冷漠地说。

    「昨晚我有试著游说格吉耶夫同志,但没得到什么反应。总之你别抱太大期待。」

    「我明白了……」

    发射后肯定是一片忙乱,在那时柯罗文还有动作让列夫感到很高兴。但是,从那愁眉苦脸的表情看来,似乎如他所说的不能期待。

    点燃香菸的柯罗文,表情苦闷地吐出一口烟。

    「我一开始就问过你有牺牲一切的觉悟吧?」

    列夫想起复职为培训生时,柯罗文对他说过的话。

    ——成为史上首位的太空人,生涯将背负重大的责任。你的话语将不是你个人的东西。为祖国拋弃人生,甚至会被迫选择牺牲重要的人。你有这种觉悟吗——

    虽然列夫也不是到抱著天真的想法才答应,但超越想像的沉重压力快要压垮他。

    当列夫正在烦恼,柯罗文笔直地看向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当太空人吗?」

    「……不。」

    「我判断如果是你,就能抱持觉悟引导世界公民迈向新时代。」

    「我……」

    面对太过巨大的课题,列夫的背部冒出冷汗。

    「那么翼龙啊。我很期待庆祝典礼。」

    柯罗文留下和蔼的笑容后离开。

    「觉悟吗……」

    列夫虽然思考了一会,却感觉会进入没有出口的迷宫。

    必须准备接受采访,他再度拿起航行日志。得好好回答不让记者失望,出色地扮演大家所追求的英雄——史上首位太空人。

    扮演?

    「哈哈……」

    列夫自嘲问著自己到底是谁,但其实他也不太清楚。

    时间来到下午,列夫的采访开始了。

    「您是人类的英雄,身为国民的我能够第一个访问您,我感到很光荣!」

    毫不掩饰兴奋的记者们发出热烈的欢呼。会闻得到酒气,大概是他们大肆饮酒庆祝吧,列夫如此想像。

    真相报记者用羡慕和尊敬的眼神看向列夫,列夫详细地对他传达飞行时的体验。

    期待和紧张、从窥视窗能看见的风景、关于无重力。只是关于发射基地和火箭是军事机密,故完全只字不提。还有不管怎样都不能说事先写了遗书。

    记者兴致勃勃,以紧咬不放的气势地追问。

    「太空是什么样子!?」

    列夫为了不要说错,慢慢地回答。

    「非常暗。整个是一片黑。星星比起从地球看到的明亮好几百倍,还闪闪发光。」

    「那地球看起来呢!?」

    「蓝色的。披著蓝色的薄纱、发出光芒。」

    宛如代替伊琳娜说出她说过的话,列夫逐渐产生罪恶感。

    列夫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冰冷,另一方面记者的声音更加热情。

    「原来如此,地球是蓝色的!月球呢!?」

    「很可惜我没能看见月球。不过月球在等著我们的抵达吧。」

    列夫虽然挂著笑容,蓝色的眼睛却失去光芒。

    之后采访顺利进行,记者的提问也接近尾声。

    「前些日子有传出苏霍伊辛的假消息吧?」

    「我跟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一起大笑。大概是得了太空病的人所捏造的幻想吧。」

    列夫一面回答,一面想著要是世上得知伊琳娜的事情会变成怎样。大概伊琳娜会暗中遭到处分,政府则断言说这是假消息。假如对眼前的真相报记者说出「『真正』的太空人是吸血鬼少女」,肯定会在审查下删除,说了也没用。

    「那么,下一个是最后一题。『真相』的读者们,寄来数以万计的信给身为太空征服者的您。请同志对他们说句话。」

    太空征服者还真是夸张的说法。

    列夫即使在心中苦笑,还是一脸严肃地回答。

    「祖国的杰出科学力引导我们的梦想航向太空。」

    列夫现在觉得罗莎说过的「舌尖是蜂蜜」这句话说得没错。

    在漫长的采访后,列夫在卫兵包围下,外出散步转换心情。

    原本打算在黄昏的湖畔漫步,但得到太空病的国民们蜂拥而至、大吵大闹还要求签名、给他多到双手无法抱住的祝贺用点心和水果,让他完全没有时间喘息。

    精疲力尽地回到别墅的列夫,看到坐在庭院长椅上舔著雪糕的女性,便吓了一大跳。

    那人是穿著黑色军礼服的琉德米拉。

    「好久不见,我依约前来见太空人了。」

    「……你有什么事吗?」

    疲劳困顿而变得神经质的列夫,对无法看穿心思的她提高警觉。

    这时琉德米拉不悦地嘟起嘴巴,并用雪糕的棒子指著列夫。

    「你知道我的职业吧?我是最高指导人的讲稿撰写人喔。因此这次我特别要跟你一起想庆祝典礼上的致词。首先要在机场举行对格吉耶夫同志的飞行报告会。之后移动到堡垒区域(涅格林)的大广场,在二十万的观众面前,进行凯旋的致词。」

    进入别墅的办公室后,琉德米拉先把证书拿给列夫看。

    「祖国决定要授予你两个称号。恭喜你。」

    证书上记载著名字惊人的金星奖章。

    「基尼特拉联邦英雄」,共和国最高级的荣誉称号。

    「基尼特拉联邦太空人」,为了列夫制定的新称号。

    太过头的荣誉使得列夫感到头晕。对年轻人来说要收下这个负担实在太沉重。

    琉德米拉一面翻找著放在房间角落的祝贺礼品,一面语气轻松地对列夫说。

    「还有说会在瑟格朗多建立你的铜像、降落地点也会设纪念碑。发行纪念币还有邮票、明信片一千万张。翻译好的书籍也预定要在全世界出版。」

    「喔……」

    虽然完全高兴不起来,但列夫也只能点头。

    「那么你要写出符合联邦英雄之名的讲稿喔。因为庆祝典礼可是共和国历史上首度于全世界的电视上进行现场直播。」

    「咦……?」

    琉德米拉说没有电视的地区也会在广播中播放。

    「全世界会有三十亿人收看或收听,让人很兴奋对吧?」

    相比笑眯眯的琉德米拉,列夫感觉从胃部涌上酸酸的东西。

    「来,快写。别担心,我会负责修改。」

    列夫在边看著报纸边吃著点心跟水果的琉德米拉身旁拿著铅笔面对全白的稿纸,构思著致词文。

    但是他实在不太下得了笔。

    每当写到首次前往太空、史上首位——他就想起在雪原上哭泣的伊琳娜。

    他不经意地写下「太空人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又用橡皮擦擦掉。

    越是写下赞颂国家的优秀致词,内心的阴霾就越积越多。

    列夫侧眼偷看琉德米拉。

    她是格吉耶夫的亲信,应该会知道伊琳娜的处境。如果人还在瑟格朗多的医院,那离典礼会场只有一步之遥。能不能起码问问看伊琳娜是否会来观赏典礼呢。

    琉德米拉一边打开巧克力的盒子,一边对列夫说。

    「你在偷看什么?你想吃吗?」

    「啊……对,我饿了……」

    列夫无法问伊琳娜的事情,只好蒙混过去。

    「真拿你没办法,你吃这个吧。甜食对脑袋有益。」

    琉德米拉一把巧克力拿给列夫,就把稿纸抢过来。

    「啊,我还没写完……」

    「在你吃东西的时候我先帮你修改。」

    琉德米拉原本笑著开始读致词文,途中太阳穴开始抽动,手指沿著原稿上文字移动,表情严肃地吐出这句话。

    「零分。」

    琉德米拉把原稿捏成一颗球。

    「对祖国及最高领导人的感谢完全不足。米海尔他应该能写得更好吧?」

    「对不起……」

    说的完全没错。列夫乖乖道歉。当列夫拿起铅笔正要再度开始写时,琉德米拉用讶异的眼神看向他。

    「……对了,你有时会心不在焉,该不会你在意著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吧?」

    完全被猜中心思的列夫慌了手脚。

    「没、没有……那回事……」

    「她已经死了喔。」

    「……咦?」

    「我说她死了。」

    琉德米拉以像在念报告的平淡语气告诉愣住的列夫。

    「送货员在今天的早餐中加进了氰化钾。她痛苦地吐血,接著送货员割下她的头,为了让她不会复活还用木桩贯穿心脏。接著通通塞进棺材里烧毁,灰烬则深深埋入地底,没有留下任何她存在过的痕迹。」

    列夫的脑袋一片空白。

    全身的血管冻结,无法吐气。

    伊琳娜她……

    死了。

    「……」

    「噗、啊哈哈!」

    琉德米拉突然大笑。

    「什……」

    「骗你的啦。」

    「啊……?」

    琉德米拉看著呆滞的列夫,发出尖锐的笑声。

    「我说骗你的啦。她还活著喔。哈哈。」

    愤怒从肚子深处喷发。

    「别开玩笑了!」

    列夫像要把椅子踹翻似地站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琉德米拉从怀中拿出手枪,把枪口对准列夫。

    「唔!」

    战栗贯穿了列夫的身体。

    琉德米拉彷佛要贯穿列夫的眼神中,蕴含著和从激战地区生还的士兵相同的黑暗。

    「坐下。」

    列夫忍受著火山爆发般的愤慨,坐回椅子上。

    琉德米拉把枪收起来后,用鼻子哼笑,回复到平常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刚才并不全是谎言喔?因为有人提议要处死,送货员迟早会杀了她吧?因为他们是没血没泪的杀人机器。」

    列夫本想大骂你还敢说,他靠深呼吸来压抑住情绪。

    「……伊琳娜她会有什么下场?」

    「我说啊,你忘记要把她当成『东西』了吗?」

    「……舍弃她这种事情,我无法接受……」

    「处分掉不需要的东西、清理乾净,那就是祖国的做法,你明白吧?」

    列夫想起因反对战争而从人间蒸发的恩师,胸口感到疼痛。

    对国家来说不需要,对我来说却很重要的东西逐渐消失。

    要接受那种国家授予的称号,进行感谢和赞颂国家的致词。

    类似愤怒的不满爆发,当列夫不发一语,傻眼的琉德米拉却拿起巧克力。

    「你的人生从昨天起就改变了啰。你是『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那就是你被赋予的人生职责。」

    我以英雄身分活下去,伊琳娜会在暗中悄悄消失。

    不扮演英雄,枪口就会对准我。

    没有什么办法吗。

    琉德米拉开朗地对咬牙切齿的列夫说。

    「当然职责会有回报喔。下个月你预定要环游世界一周,可以吃到很多各国的有名菜色喔。美女也任君挑选。」

    我并不期望那种东西。

    列夫藉由紧握著铅笔隐藏无处可去的愤怒。

    这时琉德米拉窥探列夫的表情,困惑地稍微歪著头。

    「欸,你记得我所期望的太空人是什么吗?」

    「……能将你带往新世界的革命家。」

    「没错。」

    琉德米拉将唱盘放到房间角落的电唱机上,放起副标为「新世界」的交响曲。

    「你到达名为太空的新世界,获得引导民众的权利。让革命成功就会是英雄,失败就会是叛徒。可以用跟巧克力一样甜的花言巧语得到他们的称赞,也可以煮彼岸花那种毒草给他们喝下。呵呵。当然致词文得经过我的审查。」

    琉德米拉在提出恶魔般的诱惑后,说了「唱片放完的时候我会回来」,就拿著点心走出房间。

    电唱机传出兼具破晓般的清爽和力道的交响曲。

    「什么革命,都只说些自己想说的……」

    列夫虽然面对稿纸,却想不到赞颂国家的话语。

    和逐渐消沉的列夫成反比,交响曲气势渐增,彷佛在鼓舞听众似地迈入高潮。

    「伊琳娜……我该怎么办才好……」

    在全世界三十亿人面前,背后有枪指著的情况下,被迫发表致词。

    当列夫在想像那种光景——

    「……枪?」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计画。

    「……」

    这的确比太空飞行更需要遗书。

    赌上性命的革命。

    配合凶猛的铜管乐器声,列夫像著了魔,无视审查之类拼命书写原稿。

    ——但是当乐章之间的静寂来临时,他的手突然停下。

    「……不行。」

    冷静地思考后这只不过是自我满足,会给同伴、家族,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这不是革命。

    而是恐怖活动。

    列夫把原稿撕毁揉成一团,将可怕的思考从脑中赶出——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庆祝典礼前夕的瑟格朗多,早早就有数十万国民从全国赶至此地。

    河畔及街角到处在喝酒很热闹,唱歌跳舞如同庆典般吵闹。平常警察会严加取缔,但今晚让大家开怀畅饮。

    要在大广场举办的凯旋典礼,也彻夜在进行准备。

    用来当作讲台的陵墓正对面的国营百货墙上,挂著列夫身穿太空衣的巨大肖像画。而且,还在短期间内设置和寺院同样高度的巨大火箭模型。

    整作城市都沉醉在太空病的同时,伊琳娜仍然被关在医院的单人房内。

    「唉……」

    有气无力地躺在棺材里的伊琳娜,无所事事地用手指摸著床单的皱褶。

    从列夫的飞行成功后经过了一天半,她还是无法整理好心情。

    想替飞上太空的他祝贺,却又因看不见自己的未来而害怕。每天不间断的身体检查和散步,在列夫返回地球后都没了。

    而且伊琳娜变得想要知道列夫心里在想什么。

    伊琳娜透过新闻听到列夫的通讯录音,或看到他刊载在报纸上的笑容,就感觉胸口揪在一块。列夫越以世界性的英雄身分站上舞台,自己的存在就逐渐从这个世界消失。脑袋虽然理解诺斯菲拉特计画不能公开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内心无法跟上。

    ——你应该不是忘了我吧?

    伊琳娜只想问列夫这件事。

    没有想变得有名。也不是想受到别人称赞。

    即使从历史上遭到抹杀,还是想留在他的心中。

    真的就只是这样。

    只是在连这么微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的情况下,凯旋典礼就要在附近举办,伊琳娜感到忧郁。

    在大广场上动员二十万人的典礼,会从明天下午的一点半开始。平常那是伊琳娜在睡觉的时间带,但巨大的欢呼声肯定会吵醒她。

    在如同牢狱的这个房间里,单方面听著给列夫的赞美及祝福,伊琳娜觉得列夫要是讲出忽视自己的演说,说不定会变得讨厌他。然后,列夫将成为世界所认同的英雄,要跟那样的他见面的机会,今后大概永远不会来临。

    所以最后想再见列夫一次,直接跟他说话。

    就像列夫用「欢迎回来」迎接伊琳娜一样,伊琳娜也想对他说「欢迎回来」。

    而且若能问出他的想法,就算伊琳娜-卢米涅斯克这个存在从世界上消失,伊琳娜感觉自己也能接受。

    可是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没有获得许可的话,她连走出病房都办不到。

    晚上九点,阿妮雅在固定的时间一如往常地拿餐点来。那是和平常一样,以牛奶和面包为中心的简朴餐点。

    在外面吵闹的醉汉们开心的合唱声传到屋内,伊琳娜和阿妮雅静静地用餐。对在顶楼哭闹感到很难为情的伊琳娜无法正眼看阿妮雅。因为也没有食欲,她一点一点地像用舔的在喝牛奶时,把红萝卜放到圆形面包上的阿妮雅说出这句话。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还待在莱卡的时候,伊琳小姐在书上画的月球跟火箭……」

    伊琳娜想起那画得很糟的图,背部流出冷汗。

    「忘掉那东西啦……!」

    「……嗯。」

    阿妮雅似乎没什么精神,吃饭的手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

    尽管胸口传来不吉利的预感,伊琳娜还是开口问。阿妮雅就注视著面包,哭著回答。

    「我明天起不再是伊琳小姐的负责人了……」

    「怎么这么突然!?」

    伊琳娜半身忍不住往前倾。

    阿妮雅一脸歉意地低头。

    「原本契约就是到载人飞行成功为止……」

    继列夫之后,又有个关系亲密的人要消失。

    受到不安袭击的伊琳娜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我会有什么下场……?」

    阿妮雅低著头摇了摇头。

    「我有问长官,他说未定……」

    在去年十二月传唤伊琳娜前来的委员会上,做出的决议是「支付研究协助费,送给她度假胜地的别墅」。

    但伊琳娜当然并不相信。

    废弃处分这个字眼从脑中闪过。

    假如,如果,就算在度假胜地生活,也不会获得自由,一生都得活在送货员的监视下。

    伊琳娜和阿妮雅都陷入沉默。

    外面的醉汉们情绪高昂,开始大声地唱起国歌。

    不好的预感折磨著伊琳娜。

    搞不好明天我就会死。

    那起码最后想留些下些什么。

    能够给他的某种东西。

    回想和他共度的季节,伊琳娜选择把一直很重视的宝物交给他。

    「……阿妮雅。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什么事……?」

    伊琳娜拿出收在柜子里的月长石项炼,放到阿妮雅面前。

    「这个你帮我交给列夫。说是给他的贺礼。」

    之前他没有收下,但这次希望他能收下。

    因为我肯定无法前往月球。

    「拜托你,阿妮雅。」

    然而阿妮雅并没有收下,而是用坚定的视线看著伊琳娜。

    「你该自己交给他。」

    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啊。

    但是……

    「我办不到。因为我受到监视,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事实上,伊琳娜在大广场看见列夫时,送货员阻止了她。

    可是阿妮雅没有点头,反而是更激动地说。

    「开拓通往太空之路的你,不适合说这种话。」

    「但是……」

    「就算办不到还是要去做。一月时我有去观赏共和国军人节的游行,有未经许可就陪走的市民,还有想要靠近讲台的醉汉,警备方面有不少漏洞。」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

    伊琳娜一说出丧气话,阿妮雅挥著叉子用力地刺进马铃薯。

    「我很生气!」

    「唔!?」

    阿妮雅释放出几乎要戳破盘子的怒气,吓到了伊琳娜。

    「对、对不起……」

    「不是!我是在对这个国家生气!为什么连自由谈恋爱都不准!?」

    「恋、恋爱——」

    阿妮雅让手足无措的伊琳娜握住项炼。

    「你不想见他吗?」

    「……」

    伊琳娜注视著手中的项炼。

    「就这样分开好吗?像之前一样以哭泣结束好吗?」

    阿妮雅说的话刺进伊琳娜的胸口。

    在他面前总是无法坦率,不断欺骗自己的感情。

    连想在那片雪原上传达的,在太空中看到月球时产生的想法,也还没能传达给他。

    甚至觉得受到众人厌恶的吸血鬼在身旁会给他添麻烦。

    不过……

    伊琳娜紧握著项炼。

    我才不要就这样跟他说再见。

    「……我想见他。想见面并跟他说话。」

    「我知道了。」

    阿妮雅的表情变得像个作战参谋。

    「你听好喔?典礼的期间中,医院的人也会外出观赏。送货员也忙于保护来宾或重要人士。而且这里是军方的医院,所以有强力的安眠药跟泻药喔?」

    听完计画,伊琳娜瞪大眼睛。

    「你是指逃脱?你……是认真的吗?」

    阿妮雅以下定决心的表情深深地点头。

    「明天可不会是醉汉的合唱,而是火灾现场那种大骚动喔。只要混入二十万的群众中,他们绝对不会知道。」

    「可是如果做了那种事,你会……」

    阿妮雅用手指贴著伊琳娜的嘴巴,要她保持安静。

    「没人发现就没问题。而且看到赌上性命战斗的伊琳小姐和列夫先生,我也觉得自己该做点事。」

    「阿妮雅……」

    「要下决定的人是伊琳小姐。而我会全力协助你。」

    伊琳娜注视著表情认真的阿妮雅。

    「……为什么你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阿妮雅露出微笑。

    「列夫先生交接时在拜托过我,要我帮忙你。」

    伊琳娜忍住涌上来的情绪,用力地点头——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阁员会议厅的办公室中,喝著蒸馏酒(人生)的格吉耶夫跟被派去列夫身边的琉德米拉用电话密谈。

    「那么他现在怎样?」

    「我拿枪指著他,事先提出警告。当然我也会做好就算突然发生什么事,也可以处理各种状况的准备。」

    隔著电话传来像在吃东西的咀嚼声。不过格吉耶夫并没有责怪她。格吉耶夫对琉德米拉寄予全面的信赖,只要有好好工作,要做什么都没关系。

    话虽如此,这次的事情很棘手,让格吉耶夫变得有点神经质。

    「送货员那边呢?」

    「他们似乎打算擅自动手。或许是想趁典礼的慌乱,让伊琳娜-卢米涅斯克搬家。」

    「真是的,怎么每个人都……」

    格吉耶夫瞪著摊开放在桌上的一封信。

    「主任提出了与火箭开发有关的要求。真是个难搞的男人。」

    「他要你拿出预算?」

    「不……」

    格吉耶夫将蒸馏酒一饮而尽,感慨万千地说。

    「总之明天将成为人类史……不,地球史上难以忘怀的一天吧。」——

    送货员总部内的昏暗会议室中,穿得一身黑、别著秘密警察徽章的男人们,正围著军科学医院的构造图。

    没有抑扬顿挫的冰冷声音淡淡地响起。

    「国民的游行队伍会挤满大街小巷。」

    「要使用车辆会很困难吗。」

    「那么在院内处置比较妥当。」

    一身黑的男人们静静地点头。

    「对象为实验体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下午三点实行。」
第二卷 第八章 前往新世界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四月十四曰,下午两点。

    大型客机通过春霞缭绕的广大湿原上空,缓缓飞往离瑟格朗多最近的机场。

    在机内,将典礼概要塞入脑中、穿著军礼服的列夫正默背著致词文。赞颂祖国的致词,最后大部分都由琉德米拉代笔。而琉德米拉本人则坐在列夫隔壁,一如往常地吃著点心。

    「你一天到晚都在吃呢……」

    列夫一说,琉德米拉露出毫不在乎的微笑。

    「不知道何时会发生紧急事态啊?比起我的事情,你记住致词了吗?」

    「完全记住了。」

    那是重复阅读就感觉会遭到洗脑的文章,想到要在庞大观众前发表,列夫就觉得很不自在。

    客机一接近瑟格朗多,前来迎接的七架战斗机就现身,以列队飞行做出最高等级的欢迎。

    从窗户能俯瞰整个机场,但几乎挤爆机场用地的市民,正引颈期盼著英雄的抵达。

    机场大楼上挂著「太空征服者——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公民列夫-雷普斯」的横布条。

    夸张的欢迎使得列夫的额头浮出汗水。

    「真惊人啊……」

    另一方面,习惯典礼的琉德米拉则是一派轻松。

    「市内更惊人喔。你看。」

    这时列夫看到异常的光景,惊讶不已。

    所有建筑物上都飘扬著黑龙的国旗,道路或广场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列夫的肖像画或是赞颂伟业的标语朝天举起。群众的队伍流进「美丽的大广场」,简直像都市有了生命似地在脉动。

    「唔……」

    列夫的膝盖因为令人震惊的状况开始颤抖,琉德米拉拍了一下他的膝盖。

    「你是主角,振作点啦。你把灵魂忘在太空了吗?鞋带松了喔。」

    「啊……」

    列夫想绑鞋带,但指尖在颤抖难以顺利绑好。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载著列夫的客机,在受到温暖阳光照射的机场著陆。

    等待已久的广大群众发出尖叫和欢呼声。

    「来了!」、「雷普斯同志!」

    在跑道上滑行的客机停在特别铺设的红地毯旁。往建筑物延伸的红地毯两旁挤满了观众,警备兵拚命阻挡不让他们冲进来。

    表情僵硬的列夫一走出舱门,红地毯的两侧就响起如雷的掌声,「万岁!」群众大喊著。人们感动落泪。电视和纪录片的摄影团队争相拍摄列夫,记者以故障的机器般的气势高速写著稿。

    列夫比发射时还更紧张,全身颤抖著。

    「好……」

    深呼吸一次后,他快速地走下登机梯,站到红地毯的尽头。

    七十公尺前方设置著演讲台,也就是飞行报告会的舞台。

    由鲜艳花朵装饰的演讲台中央,穿著礼服一身隆重打扮的格吉耶夫站在台上,周围排列著联邦最高议会议长及政府高官,还有很感概的维克托中将这些国家的高官。以及队伍的角落还有尴尬地站著、穿著破旧工作服的男女。

    他们是列夫的双亲。

    列夫一眼就看出来,没穿礼服是为了让国民有同感的指示。父亲像石像般身体僵硬,母亲用手帕擦著眼角。一年不见的双亲似乎有些消痩。

    列夫找寻柯罗文的身影,他不在台上而是伫立在群众的角落。

    如此冷遇,令列夫感到悲伤和愤怒。

    只是柯罗文的表情彷佛像看到儿子出人头地般地充满喜悦,两人视线一对上他就做出「万岁」的嘴型,拿下帽子并露出微笑。

    即使那过于谦逊的姿势冲击著胸口,列夫还是咬著嘴唇忍耐。

    军乐队自豪地开始演奏空军进行曲。

    踏出第一步后脚就自然地动起来。太过热烈的气氛让列夫汗如雨下。

    他笔直地走在红地毯上,朝讲台靠近。

    挺著胸膛的格吉耶夫在等著列夫。

    列夫通过举著枪的步哨旁,走上通往演讲台的楼梯并在格吉耶夫前立正站好。也注视著列夫的格吉耶夫挺直了背。

    列夫感觉一瞬间就像要遭到首次面对的国家领导那充满自信的压迫感吞噬。

    军乐队停止演奏。

    已经无法回头。

    以这个报告为开端,身为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公务就要展开。

    列夫用力地敬礼,并大声地宣布。

    「基尼特拉联邦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格吉耶夫同志!能在此像这样报告人类史上首次的太空飞行结束,我感到万分喜悦!」

    说到「史上首次」这个词时浮现出伊琳娜的脸,让列夫感到胸口疼痛,但他还是继续致词。

    「不管是何种新任务,为了吾等的祖国,为了您,我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决心!——太空人,雷普斯少校!」

    结束敬礼后,观众们发出巨大掌声,还有人吹起口哨。

    格吉耶夫脸上挂著喜悦至极的笑容,拥抱列夫说著「恭喜你!」并热情地亲吻他的脸颊。

    军乐队开始演奏国歌,观众们的合唱包围列夫。

    周围越是慷慨激昂,列夫的内心就越来越冰冷。感觉像从耳朵灌铅,接著沉入地面。甚至让人想逃进训练中体验过的噪音澡堂。

    不过他完全没表现出那种阴沉的心情,列夫用装出来的笑容跟国家的大人物们握手。

    「来,双亲在等你喔。」

    ,格吉耶夫牵著列夫的手走到他的父母面前,对两人深深一鞠躬。

    「我打从心底感谢养育出英雄的两位。」

    列夫的父母很惶恐地用力鞠躬。

    然后母亲流下大颗的泪水,表情扭曲地挤出颤抖的声音。

    「列夫,你什么都没说,我真的吓到……!」

    「抱歉没跟你们说……」

    列夫也差点跟著哭出来,但英雄不能流泪。

    父亲似乎在忍耐涌现的感情,从怀里拿出老旧的纸张让列夫看。

    「你记得这个吗?」

    「咦……?」

    那是用彩色铅笔画出的难看图画。一家人站在月球上,长著诡异翅膀的吸血鬼坠落到陨石坑中死亡。

    「这是你五岁时画下的月球旅行喔。」

    「……我有画过这种东西吗……」

    的确以前列夫害怕传说中是月球居民的吸血鬼。

    但现在——

    「往事待会再谈,我们来拍纪念照吧!」

    格吉耶夫呼唤台上的大人物们。

    列夫站在杰出人士的正中央,相机对准众人。摄影师说好几次「笑容太僵硬了」,「我很紧张」列夫用迎合众人的笑容回答。列夫感觉装出太多笑容,逐渐回不去自己原来的脸。

    报告会结束后,前往瑟格朗多的凯旋游行接著开始。

    到机场入口的停车场为止,列夫都和父母走在一起。观众们追著列夫跑,不断重复惊人的欢呼。极度紧张的父母生硬地对观众挥手。

    在瑟格朗多的庆祝典礼应该还不只这样。

    列夫想像等在前方的骚动,无意识下叹了一口大气。

    「唉……」

    这时,泪水还没乾掉的母亲在列夫耳边说。

    「发生了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咦?」

    「因为你一副愁眉苦脸。」

    无法说出原因是伊琳娜的事情,列夫选择说谎。

    「因为行程太密集,我有点累了……」

    这次轮到父亲搭著列夫的肩膀,把脸颊靠上来。散发些许酒臭味的父亲,刚剃好的胡子刮著列夫的脸。

    「你在隐瞒些什么吧?」

    「……没有……真的没事啦。」

    列夫冷漠地回答后,父亲寂寞地露出苦笑。

    「哈哈……国家的事情吗?不能说的话就不用说。」

    列夫想跟他们分享成为太空人的喜悦,却办不到。

    柯罗文所说的「觉悟」,就是这种意思吗?

    父亲在以装出来的笑容挥手的列夫耳边小声说。

    「你爸跟你妈在四十五年前,这个国家建国的那年诞生。经历肃清及战争,失去了朋友和同伴。也看过许多没有道理又过分的对待。谎言变成真实,真实变成谎言。对国家不利的事物会消失。这就是那种美好的国家。」

    都是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列夫感到心痛。

    接著父亲在环顾群众后对列夫说。

    「聚集而来的大家对你有什么期待呢?」

    「期待……?」

    不就是杰出的太空人吗?

    当列夫正要这么说,父亲用力地拍了他的背。

    「飞上太空的你不需要受到祖国的大地束缚,对吧?」

    「爸爸……」

    「你就生活在新的时代吧。」

    由同样是蓝色眼睛的父亲注视,列夫感觉父亲将未来托付给他。

    抵达机场的停车场后,和双亲分开的列夫与格吉耶夫一同搭上装饰著华美红玫瑰的敞篷车。

    「来,出发吧!」

    格吉耶夫意气风发地学著列夫在发射时讲的话。

    由机车车队带路,敞篷车一前进,烟火便射向天际。

    总计连绵五十台车辆的游行队伍,朝著五公里外的大广场缓慢前进。

    直升机在上空洒下传单,乐队以激昂的军歌带动气氛。沿途市民们挥舞著国旗,家家户户的屋顶也挤满了人。

    「太空的英雄,万岁!」、「荣耀永存!」

    列夫和格吉耶夫挥舞双手回应此起彼落的欢呼声。

    不久游行队伍靠近大广场,通过军科学医院的前方。

    医院的入口也挤满群众,病患都从各病房探出头来。

    列夫自然地寻找著伊琳娜。

    本来这台车应该要载著伊琳娜,她却不在车上。

    昨晚琉德米拉所说的谎在脑中闪过。

    伊琳娜死了。

    不安在脑中形成漩涡,欢呼声什么的传不进列夫耳里。

    当列夫的表情出现阴影,没在奋力挥手时,格吉耶夫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子。

    「嗯?你很紧张吗?」

    格吉耶夫开朗地笑著,但眼睛并没有在笑。

    「我失礼了……!」

    列夫连忙摆出笑容,但脸颊却抽搐著。

    下午三点十五分,游行队伍抵达挤满群众的堡垒区域(涅格林)。城墙上挂满国徽,这些是构成共和国联邦的国家,但伊琳娜故乡的利里特国国徽被挤到角落。

    「来,我们到了!」

    列夫跟在格吉耶夫后面下车,负责带路的警备兵就冲上前。

    往大广场延伸的道路两旁排满了警备兵,由于群众的推挤,设置来从群众中隔出道路的铁栅栏几乎快要坏掉。

    得知列夫等人抵达的群众发出欢呼声,形成撼动著大广场的音波。

    列夫吞下口水。前方有著追求他的身影和声音的二十万观众。

    「列夫-雷普斯同志,请跟我来!」

    跟在威风凛凛地前进的格吉耶夫后头,列夫大幅度地摆著手往前走。

    人墙发出非常热烈的欢呼声。

    然后,当列夫踏入大广场的瞬间——

    「万岁!」「万岁!」「万岁!」

    会让肌肤感到刺痛的如雷掌声以及风暴般的欢呼声。

    二十万人的鞋子踏响地面,造成类似地震的摇晃。

    人们异常的热情填满广场,形成一股会令人窒息的闷热。

    「……」

    全身寒毛直竖的列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一面接受会让人害怕的欢迎一面前往陵墓的途中,人墙的前排出现熟悉的脸孔。

    是米海尔及罗莎等人的「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

    他们是以无名军人身分参加,混在市民中笑著挥手。列夫想跟他们握手,但又不能只给他们特别待遇,于是挥了手就通过。

    然后列夫经过紧临灵庙的特别观众席,走上阶梯往位于陵墓上半部,有十二公尺高的演讲台前进。

    演讲台上挤满了胸口挂著闪亮勋章的政治委员及委员会的大人物们。

    列夫和格吉耶夫一同站立在中央。

    大广场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受到二十万人的眼睛注视,列夫的膝盖颤抖起来。

    即使受到连作梦都没梦过的光景所震慑,列夫还是笑咪咪地挥舞双手,环顾成为演说舞台的大广场。

    挂在正前方国营百货上、用自己的模样画成的巨大肖像画,让列夫感到有点头晕。

    建在百货后方的军科学医院映入眼帘,列夫突然想起伊琳娜返回地球时的庆祝会。

    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小小员工餐厅,只有聚集少数关系人士一起吃饭。而且那还不是对伊琳娜的祝福,而是慰劳让计画成功的自己。

    比起那个,这种规模是怎样?

    当列夫内心笼罩阴霾,国家委员的干部高声宣布典礼开始。

    「现在将要开始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同志的凯旋典礼!」

    群众的掌声和喝采尚未停歇,列夫就马上被叫到名字。

    「请共和国联邦英雄,列夫-雷普斯同志致词!」

    欢呼声有如火山喷火般响起。

    「列夫!列夫!列夫!」

    沐浴在爆炸性的欢呼声下,列夫呆然地站在原地。

    其实应该是要呼喊「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却没有人在喊著她的名字。

    因为她不是人类,所以不会有人这么做。因为她是地位比飞上太空的实验犬(马尔伊)还低,国家机密的实验体。

    现场转播用的摄影机对准列夫。

    站在身旁的格吉耶夫用下颚催促他致词。

    已经没有退路,列夫只能进行致词。

    「列夫!列夫!列夫!」

    国民在期待些什么?

    不,不管那是什么。

    我只能出色地扮演史上首位太空人——英雄列夫-雷普斯。

    做好觉悟的列夫站到麦克风前。

    对著聚集到大广场的二十万人。

    对著在国内各地等待致词的二亿人。

    对著全世界三十亿人。

    对著所有想庆祝人类史上空前绝后的纪念日之人。

    列夫张开双手,听众的喧嚣声彷佛退潮似地平歇。

    列夫尽可能地吸气,让全身充满力气,开始进行赞颂国家的演说。

    「亲爱的各位同胞!亲爱的费奥多尔-格吉耶夫!还有诸位领导人!」

    听众屏息等待列夫的下一句话。

    列夫持续著琉德米拉所写的模范致词。

    「各位赋予像我这种平凡的人,执行史上首次太空飞行的重要任务,我打从心底表达感谢!」

    听众发出巨大欢呼声,特别观众席的贵宾们也不吝惜地送给列夫掌声。

    列夫全神贯注地大喊。

    「还有!各位做出超棒太空船的科学家、技术员、劳工朋友!我从未怀疑过你们的努力!」

    虽然很想说出柯罗文的名字,却不能说出口。

    「以及!和我一同经历痛苦训练的第二号、第三号、还有许多同伴们!我相信优秀的你们一定会在近期飞往太空!」

    米海尔及罗莎对用数字称呼他们会怎么想呢?

    不过列夫无法将视线移到身为一般人的他们身上。

    像琉德米拉的代理人般的致词持续进行。

    「然后!费奥多尔-格吉耶夫!我自太空返回地球,在仅隔数分钟后,您第一个对我献上祝福的拥抱!」

    格吉耶夫以向日葵般的灿烂笑容满足地点头。

    完全是骗人的致词。

    可是这正是国家所期望的英雄。

    不需要私情。

    一切都是为了祖国。

    不断重复对最高领导人和祖国的赞美。

    观众情绪沸腾,发出喝采。

    但列夫心中只有持续膨胀的不快感。

    没有向真正想感谢的人传达任何事。

    该获得赞美的伊琳娜不在这里。

    不过他还是忍著。他用力握拳,用力到指甲深深陷进手掌中。

    「我深信,吾等祖国的太空船能够飞往更远的地方!」

    列夫一面继续致词,一面偷瞧了军科学医院一眼。

    如果这段致词有传到伊琳娜的病房内,她会怎么想。

    一定会气到傻眼吧。

    即使如此,列夫的嘴巴还是自己动起来,吐出背好的致词文。

    「我衷心感谢支持我的所有人!」

    舌尖是蜂蜜,甜到令人反胃。

    挂在正前方的列夫肖像画随风晃动,表情扭曲。

    列夫感觉被自己的肖像画嘲笑。

    嘲笑著「你是谁」。

    但令人痛苦的致词再一下就结束了。

    致词文只剩三句。

    ——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万岁!

    ——伟大的共和国国民,万岁!

    ——愿以费奥多尔-格吉耶夫为首的中央委员会光荣长存!

    只要说完这些,身为太空人的致词就结束,接著会交棒给格吉耶夫。

    换句话说,就是太空人列夫-雷普斯获得世界的认同,伊琳娜的功绩将葬送在历史的黑暗中。

    ……这样真的好吗?

    列夫到了这里再度陷入烦恼。

    把她当踏板飞上太空,在通讯中使用她说过的话,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就自称史上首位太空人。

    这样真的可以吗?

    迷惘的同时,列夫半自暴自弃地大喊。

    「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万岁!」

    以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雷普斯的身分,一生贯彻谎言。

    这样真的好吗?

    「伟大的共和国国民,万岁!」

    说出下一句话就会结束。

    真的,好吗?

    「以及!」

    这样会杀死伊琳娜。

    她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

    「以及……!」

    列夫喉咙紧绷,无法继续说下去。

    「……」

    列夫一闭起嘴巴,听众感觉到异常,开始吵闹起来。

    格吉耶夫弯著脖子窥探列夫的脸。

    询问著「太空人、英雄啊,你怎么啦?」。

    「唔……」

    承受不住四十万只眼睛和最高领导人的压力,列夫低下头去。

    这时脚边有个东西反射著太阳光在发亮。

    「……!」

    一九四三年发行的铜币。

    「前往月球的车资……」

    列夫忍不住弯腰捡起铜币。

    观众发出惊呼声,因为从演讲台下无法得知列夫为何弯腰。周围的人也无法确认他捡起什么。

    列夫重新站好,把握著铜币的拳头抵在胸口。

    在众人的目光下,扪心自问。

    希望伊琳娜能去月球的心情是谎言吗?

    不,并不是谎言。

    十二月十二日在即将发射时,她将项炼交给列夫保管的时候,列夫这么告诉她。

    ——因为要把这个带上月球的人是你。

    那不是安慰也不是鼓励。是真心话。

    那时伊琳娜毫无防备的表情,是她打从心底信赖我。

    可是我现在却连她的太空飞行都要葬送。

    这是背叛了她的心意。

    伊琳娜。

    列夫对或许正在医院听著的她说。

    你说了温柔的谎言,让我成为了太空人。

    我要说最糟的谎言,让你变成亡者吗?

    「不……」

    列夫瞪著在百货公司墙上微笑著,那一身太空人打扮的自己。

    你不是能自称史上首位的英雄。你的致词是欺骗大众的甜美谎言。

    列夫把铜币压在胸口上。

    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那是昨晚,边听著「新世界」边写出来的致词。

    自己说是恐怖活动而撕毁的致词。

    要是将那个宣布出来,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将会意外身亡吧。

    依循这个国家的铁律,秘密地遭到处分。

    可是,父亲他说了。

    说飞上太空的人不需要受到祖国的大地束缚。

    说你就生活在新的时代吧。

    没错。

    伊琳娜。

    你赌上性命飞上太空。

    这次轮到我赌上性命了。

    为了将你的名字刻在历史上。

    将来自太空——来自新世界的致词,昭告这个世界吧。

    列夫把铜币放进上衣的口袋,脸上挂著难为情的笑容并面对麦克风。

    「对不起,我终于想起来我要说什么了!」

    听众们发出笑声。列夫那种爽朗的笑容,大家都没有对背后的意义起任何疑心。

    在这之中,似乎察觉情况有异的琉德米拉悄悄移动到格吉耶夫背后,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格吉耶夫皱著眉,像觉悟了些什么似地点头。

    列夫看了琉德米拉一眼。

    在全世界现场直播的这个舞台上,你敢开枪就试看看啊。

    然后列夫转身面向前方,奋力张开双手重新开始演说。

    「亲爱的各位,请让我订正一件事。」

    接著在一次深呼吸后,冷静地说出口。

    「我虽然是人类首位太空人,但并不是史上首位。」

    观众和新闻记者议论纷纷「是苏霍伊辛吗?」,大人物们则皱起眉头。

    来,该上场啦!

    用名为真相的子弹射穿谎话连篇的国家。

    是革命还是恐怖活动,那种事交给五十年后活著的人决定就好。

    列夫将力量注入肚子,彷佛要响彻世界似地大吼。

    「首位飞上太空的并不是我!是名叫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十七岁少女!她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

    大广场陷入一阵骚动。脸颊抽搐的格吉耶夫瞪著惊慌失措的干部,用手制止要他们冷静。琉德米拉以暗杀者般的锐利视线,像在说「没有问题」似地环顾演讲台上的每个人。送货员的副议长也无法在三十亿人面前展开行动,气愤得咬牙切齿。

    感觉到身后到这些行动的列夫,心中有成功了的确信。

    此时若强迫中断演说将引发大骚动。所以他们不可能阻止我。

    不管我要说什么,都无法当场杀了我。

    列夫用力大吼,像在搧动似地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道。

    「她为了确认无重力的危险性以及火箭的安全而飞上太空!正因为有她,我才能平安返回地球!我能站在这里都是托她的福!很可惜她无法来到这里。因为她怕太阳,大概是躲在某个地方吧。」

    列夫看著每个动摇的群众们的双眼,继续说著。

    「对了,你是不是把吸血鬼当作『受诅咒的种族』而讨厌他们?我就老实说吧。我也和你一样曾害怕吸血鬼!小时候受到双亲恐吓还尿床过好几次!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想说会被咬死而全身颤抖!愚蠢!根本没有那种事!」

    列夫举起拳头强烈主张。

    「她和我们的朋友与家人并没有不同!她和你我相同,是一名憧憬太空且怀抱梦想的可爱少女!她很喜欢喝碳酸柠檬水,光是浅尝一口蒸馏酒(人生)就会醉,会做真的很好吃的肉冻!她克服惧高症,喜欢听爵士乐和溜冰,在首次观赏电影时发出欢呼!那样的她,是和你一起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一名少女!」

    她纵使有让人喜爱之处,也没有任何该让人讨厌之处。

    拜托你们要知道失去双亲,孤独地过活的少女,赌上性命飞上太空的这个事实。

    「亲爱的各位同胞!世界上的各位!请给予她祝福!请不要忘记她,不要忘记我们的同志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列夫对著天空敬礼。

    「致词完毕!太空人第二号列夫-雷普斯!」

    寂静的交头接耳声支配整个大广场。

    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声。

    这对聚集在大广场的二十万人来说,并不是蜂蜜,或许是毒药。

    不过只要有传达给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那就够了。

    那么我身为太空人的任务,就此告一段落了。

    列夫解除敬礼姿势,正要往后退一步时——

    啦啦,特别观众席有人拍了手。

    一看过去,列夫的父亲和母亲注视著列夫,正热烈地鼓掌。

    「啊……」

    接著从群众中也发出掌声。

    把手举高拍著手的是米海尔和罗莎等以太空为目标的同志。

    「大家……」

    想哭的感情涌上列夫的胸口,就在此时——

    「列夫!」

    耳熟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列夫静讶地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大广场的角落,从火箭模型的阴影有位少女正在人墙中前进。

    少女脖子上的蓝色宝石闪闪发光。

    「伊琳娜!?」

    列夫一呼唤她的名字,伊琳娜的周围发出不知道是惨叫还是欢呼的声音——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列夫!」

    即使在人群中遭到推挤,伊琳娜还是往前方的栅栏奔跑。

    「让开!」

    接受阿妮雅的帮助从医院脱逃后,躲起来参加典礼的伊琳娜,原本对列夫赞颂国家的致词感到绝望。

    但是最后的演说让她的抑郁一扫而空。

    自称「第二号」的列夫说出了真相。从国家干部的反应看来,这绝对是脱稿的演说。把机密的实验体公诸于世,是不可以发生的事情。

    而他却对全世界宣布。

    ——给予史上首位太空人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祝福。

    明明该躲著,伊琳娜却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冲动。

    她忘我地拨开人群,全身因汗水湿透,用力挤出将要耗尽的体力,乾渴的喉咙即使沙哑也要大喊。

    「列夫!」

    想要去他所在的地方。伊琳娜抱著这个念头奔跑,想要越过而伸手去碰栅栏,这时警备兵冲上前来。

    「停下来!」

    伊琳娜想闪开,但外衣的衣摆被拉住。

    「放开我啦!」

    即使想脱掉外衣甩开,警备兵还是朝伊琳娜逼近。周围的人保持距离,用讶异的眼神看向伊琳娜。

    被逼上绝路的伊琳娜背部撞到栅栏,无处可逃时——

    「伊琳小姐!」

    从群众里冲出来的阿妮雅猛力冲撞警备兵,整个人摔得四脚朝天。

    「阿妮雅!?」

    倒在地上的阿妮雅用手指著陵墓。

    「快去!」

    「……嗯!」

    越过栅栏的伊琳娜在通往陵墓的道路上著地。

    她注视著站在陵墓上的列夫,用力往前奔驰。

    虽然旁边的警备兵挡住去路,但伊琳娜弯曲身体,用膝盖碰触地面的方式迅速滑过去。

    绝对不能被抓到,我要去列夫那里。

    漆黑的头发随风飘逸,尖耳露了出来。擦伤的膝盖渗出鲜红的血液。

    群众的视线转向伊琳娜,恐惧、好奇、侮辱等各式各样的感情朝她而来。

    伊琳娜看著前方专心奔跑,这是她和列夫赛跑以来第二次使出全力。

    警备兵们因意料之外的发展感到手足无措,伊琳娜从他们的牵制中穿过隙缝上气不接下气地拚命奔驰。

    汗水让轻薄的连身裙贴到身上,照到太阳的肌肤像晒伤般变红并传来刺痛。

    即使全身受到烧灼,深红色的眼睛仍然盯著站在演讲台上的列夫。

    对他的心意驱动著身体。

    「列夫!」

    伊琳娜以遍体鳞伤的模样抵达陵墓,接著跑上通往演讲台的楼梯。

    「伊琳娜!」

    从演讲台上冲下来的列夫,两人在位于陵墓中段的楼梯平台重逢。

    大力喘著气的伊琳娜一见到列夫,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传达的事情太多,脑袋一片混乱。

    从广场上升的吵杂声沉重地包覆伊琳娜。

    格吉耶夫从演讲台上像尊铜像般面无表情地俯瞰著两人。

    「那个……列夫……」

    想不到要说什么,伊琳娜用湿润的瞳孔注视著列夫。

    这时列夫露出微笑。

    「首先,先向大家介绍你吧。」

    列夫看到拿著扩音器的警备兵,「借我用!」就抢了下来。然后把扩音器拿到嘴巴前,对著群众高声叫喊。

    「她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史上首位太空人!」

    虽然有些稀疏的掌声,但大部分的群众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断窥探著周围的脸色。

    伊琳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神游移,脸红地低头。

    「那么伊琳娜,致词吧。」

    「咦……」

    「你得进行太空人的致词。」

    笑著的列夫硬是把扩音器拿给伊琳娜。

    伊琳娜困惑地看向大广场,二十万的庞大观众注视著她。

    「唔……」

    心脏彷佛要跳出喉咙,无法呼吸。恐惧逐渐显现,全身战栗,牙齿喀喀作响。

    该怎么办才好。

    列夫温柔地触碰全身僵硬的伊琳娜的背。

    「你可以抬头挺胸喔。你完成了值得自豪的伟业。」

    「嗯、嗯……」

    「如果有人要批评你,我会保护你。」

    列夫推了一下伊琳娜的背。

    ——不要怕,你没有做什么坏事。

    他的这种想法传达给伊琳娜。

    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伊琳娜鼓起勇气,以会受到咒骂的觉悟看著群众。

    人们很有兴趣,或是讶异地注视伊琳娜,虽然有些吵杂声,但没有会让她伤心的嘲弄。

    「必须说些话」,伊琳娜举起扩音器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冷汗从额头及背部流下。紧张使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从太空看到的地球……非常美丽……那个……」

    想法杂乱无章,无法好好说出口。

    「我一直想要前往太空……」

    声音抖动,想哭的懦弱填满胸口。

    「要比人类更早前往太空……我抱持这种想法活著……不过那是——」

    「吸血鬼去死啦!」

    还没说完前,广场的醉汉就插嘴。

    「唔……」

    身体僵硬,内心逐渐泄气。

    当受到恐惧袭击的伊琳娜低下头,列夫再度触碰她的背。

    「你在太空看到月球后,不是产生了某种想法吗?」

    「咦……?」

    「你返回地球时,在雪原上原本有打算说些什么吧?把那些告诉大家吧。」

    那时我想传达给列夫的是新的梦想。讨厌人类的我居然会有这种梦想,真叫人不敢相信。

    要将那个梦想,传达给全世界……

    伊琳娜害怕地看向大广场,突然间她想了起来。

    以前,我曾经站在列夫身旁,像现在一样集人类的注目于一身。

    那是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日子。在共同宿舍的餐厅,对二十名培训生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我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我讨厌人类,所以别跟我说话。就这样。

    即使做出那么令人难堪的宣言,列夫还是一直保护我。

    而他现在也在我的身边。

    这么想的瞬间,伊琳娜原本畏惧的内心,不知为何冷静了下来。

    「列夫,我已经不要紧了……」

    伊琳娜抬起头来,用深红的眼睛注视听众。

    以娇小的身体,承受二十万人的视线。

    用颤抖的双脚踩在大地上。

    用颤抖的双手紧握著扩音器。

    接著毫不掩饰尖牙地张大嘴巴。

    「我很讨厌人类,一直都抱持著恨意。我有惧高症,还一直在哭。站在这里的列夫,让那样的我成为成太空人!让我的梦想实现!那样的我,新的梦想是……!」

    这个梦想一定不会实现。说不定会受到谩骂。

    即使如此,她也想告诉世界。希望让所有人知道这个想法。

    伊琳娜将整个胸腔吸满气,彷佛要传达到太空似地全力大喊。

    「我要和列夫一起登上月球!」

    她用拳头擦掉眼角的泪水,紧闭著双唇。

    太空人不会丢脸地哭泣。

    就算之后等在前方的是处死,她也绝对不会哭。

    伊琳娜决定要坚强地活到最后。

    「致词完毕!利里特共和国太空人!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沉默地专心听著的观众恢复喧嚣。四处响起如同雨滴的掌声,在困惑中有如涟漪地静静扩散。

    有个人影悄悄地靠近吐露出心意,脸色泛红的伊琳娜和列夫。伊琳娜感到令人寒毛直竖的恐惧,一回头就看到表情冰冷,像戴著铁面具的琉德米拉正走过来。

    列夫简短地「啊」了一声,表情变得很僵硬。

    对伊琳娜来说是初次见面的对象,可是那深藏黑暗的深绿色眼睛,令人一看到全身的汗水便彷佛冻结般冰冷。她直觉地理解到眼前是危险的人类,提高了警觉。

    站在两人面前的琉德米拉眼睛眨都不眨,先带著敬意缓缓地敬礼。然后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诡异声音出声说道。

    「回到演讲台上吧,让典礼顺利结束。」

    列夫也回礼后,用催促的视线看向伊琳娜并点头。

    伊琳娜也只能照做,跟著回礼——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演讲台的中央。脸上挂著淡淡的微笑,以很有威严的姿势站立的格吉耶夫,抬高半边眉毛皱起眉头对著由琉德米拉带回来的列夫和伊琳娜。

    接著——

    啪。

    他在胸前鼓掌,发出很大的掌声。

    「太棒了!」

    最高领导人的鼓掌,让国家的大人物和观众都以莫名其妙的表情开始跟著鼓掌。这点列夫和伊琳娜也一样,他们困惑地鞠躬。

    只有琉德米拉是笑著鼓掌。

    当大广场的气氛融为一体,格吉耶夫缓缓地走到麦克风前。然后他脱下帽子,敞开双手吸引听众的目光。

    不久,当寂静来临,他开始气势轩昂的演说。

    「亲爱的各位同志!亲爱的各位友人!全世界的各位公民!」

    手势、视线的移动、呼吸。

    使用身体的所有部位,几秒钟就支配全场。

    「我,抱著巨大的喜悦呼吁各位!请对达成世界性伟业的共和国联邦英雄,列夫-雷普斯和伊琳娜-卢米涅斯克致上最深的感谢。」

    格吉耶夫一寻求掌声,观众就有所回应。他一瞬间掌握了人心。

    接著格吉耶夫以热烈的视线看向列夫和伊琳娜。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你希望『能对祖国的科学发展有所贡献』,自愿成为实验飞行的受测者——还有列夫-雷普斯!你为了她的首次飞行,不分昼夜陪她训练!两人的发射成功,可说是梦想的结晶!」

    列夫和伊琳娜说出「咦……」但格吉耶夫雄辩的演讲盖过两人的声音。

    「世界上的诸位同志,请让我在此致上歉意!前几天,太空人苏霍伊辛这个假消息被扩散出去,导致无法如预定进行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公开发表。而今天虽在开会前经过再三研讨,但因为这是建国史上首次的现场直播,现场发生一些混乱。给两位太空人带来很大困扰!诸位同志,在这个重要的舞台发生的这种失态,能请各位谅解吗!」

    格吉耶夫为了正当化这场骚动,若无其事地撒了大谎,并深深地鞠躬。

    观众得到最高领导人的谢罪,纷纷送上安慰的掌声。大喊著「共和国万岁!」「格吉耶夫同志万岁!」

    格吉耶夫一面鞠躬,一面窃笑著说。

    「——真是群蠢蛋。」

    从鞠躬的格吉耶夫嘴里,随著毫不在乎的笑容传出贬低国民的话语。

    他那邪恶的表情,简直就像希望会这样发展。

    「……那么该是革命的时间了。」

    充分接受二十万名国民的掌声和欢呼声后,原本像枯萎向日葵般的格吉耶夫再次绽放,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诸位同志!谢谢各位!」

    展开激动的演讲。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公开发表会延迟,背后原因是受到有著陈旧思想的人阻挠!那些人说因为她是受诅咒的种族而要处死她!能这么轻易就肃清你们的邻人吗!?我并不这么想!」

    这段话暗地里批评著送货员,观众虽有所顾虑还是报以热烈掌声。

    得到助力的格吉耶夫朝天空举起双手,更大声地喊著。

    「世界因共和国迎来太空新时代!舍弃受诅咒的种族这种古老思想,展现人类和异种族的友爱吧!自称自由国家,却歧视他们、剥削他们,待他们如奴隶的国家,可说是旧时代的未开化国家!」

    给予由于新血种族(半吸血鬼)的暴动而动摇的联合王国沉重的一击。

    「亲爱的诸位!」

    格吉耶夫进入演讲的总结。

    「吾等的祖国是先进又和平友好的国家,所有劳动者、所有民族都能平等地享受幸福,就算出身贫苦农村,就算是一直以来受到厌恶的吸血鬼都能怀抱梦想!」

    『舌尖是蜂蜜,心中却是冰。』

    共和国联邦的最高领导人格吉耶夫,完全就是体现这句话的人物。

    「太空开发并不会在这次的成功中告终!太空船『米契达』号的探险将继续下去!接著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将会到达月球!」
第二卷 尾奏 постлюдия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时陷入骚动的凯旋典礼,以「过程大致上都照预定」宣告闭幕,「包含致词在内的一切都是演出的一环」,格吉耶夫和外交部长向各国媒体如此强烈表示。

    列夫和伊琳娜对持续涌进大广场的国民挥了好几小时的手。用遮阳的外套和洋伞保护身体的伊琳娜,国民「这女孩是吸血鬼,还是个太空人?」这种好奇心及兴趣的反应胜过畏惧或侮辱,似乎让她很惊讶,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夕阳西下,国民们终于从大广场离开,两人马上遭到警备兵包围,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带到没有旁人的堡垒区域(涅格林)中的大宫殿。

    位于大宫殿的高楼层,气氛庄严的会议室。

    在豪华的吊灯下,隔著美丽的大理石桌,列夫和伊琳娜像在接受琉德米拉面试似地比邻而坐。琉德米拉把警备兵赶到外面去,只有三人在进行对谈。

    桌上有著依照人数准备的红茶和糖煮草莓(瓦列涅),但只有琉德米拉有在吃。

    「真是的,你居然敢这么做呢。不过你的作战很成功。若是今后要处罚两位,就会变成『泄漏国家机密所以遭到肃清!?』,招来全世界的谴责呢。啊哈哈。」

    琉德米拉的语气很轻松又愉快。她没有责怪列夫做出预料之外的行动,言语间甚至传达出佩服之意。但列夫现在胸口还是无法平静下来,格吉耶夫那种承认伊琳娜的言行,只让他觉得事情不单纯。

    「格吉耶夫同志的演讲,简直像预测到我的致词……」

    「早就预测到啰。」

    一边吃著糖煮草莓的琉德米拉直接说出口。

    「咦?」

    「昨晚你写的原稿上看得到『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字迹。虽然你好像很努力想擦掉。」

    列夫这才惊觉。

    琉德米拉喝著她似乎觉得很苦的红茶,接著继续说道。

    「虽然也考虑再度威胁你,但就算威胁你还是可能会揭露出来吧?所以我帮格吉耶夫同志准备了两种致词文。如果你没提到彼岸花,扮演杰出的英雄,计画是『谎言』。你揭露此事,计画则是『真相』。」

    这么说的琉德米拉,将幕后计画曝光出来。

    ——当列夫开始接揭露伊琳娜的事情时,连胆识十足的格吉耶夫也顿时手足无措,脸颊抽搐。但他事先有从琉德米拉那得知「典礼上可能发生危险,需要采用『真相』计画」。在迅速看过琉德米拉递出的这张纸条后,他便等待著伊琳娜的演说结束。

    共和国民虽然有很多人讨厌吸血鬼,但国民真正讨厌的是不断展开肃清的前政权残党,想赢过的是联合王国。将伊琳娜与两者放到天秤上时,答案再简单不过。格吉耶夫明知肯定吸血鬼很危险,还是像个革命的英雄般展开冒险。

    琉德米拉把致词文放到哑口无言的列夫和伊琳娜面前。

    「这是没有使用的『谎言版』致词。」

    主要的内容是对列夫的赞美,还有夸耀国家。没有关于伊琳娜的记述,也没有针对送货员及联合王国的批判。

    列夫知道真相后咬著牙。

    这样我们不就只是被利用来发表演说吗?

    皱著眉头沉默的伊琳娜,琉德米拉以像在打量她的视线看过去。

    「太好了呢,列夫揭露了这件事。要是他没有说出来,现在你会在医院被迫喝下毒药,头还会被手术器具砍下来吧?」

    伊琳娜瞪了琉德米拉一眼,但对方完全没有动摇。

    「不过你会从医院脱逃还登上演讲台真的出乎意料。不过多亏这样炒热了气氛,你也能从送货员的手中逃开,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呢。啊哈哈。」

    伊琳娜把怒气朝向笑著吃草莓的琉德米拉。

    「阿妮雅她没事吧!?」

    「你放心。她今后预定会回到空军医学研究所,以莫扎伊斯基博士的助手身分工作。我们和肃清反乱份子的前政权不同,会善待能干的人。」

    果然只想著要利用吗。

    「啊,对了你们知道吗?能干的主任发了恐吓信给格吉耶夫同志喔。」

    听到琉德米拉说的危险字眼,列夫吓了一跳。

    「恐吓……?」

    「写著『你如果要杀死伊琳娜-卢米涅斯克,我将会杀死制品』的信。」

    列夫不禁停止呼吸。没想到柯罗文说的「别抱太大期待」居然是这么惊人的内容。这个国家的高层,扭曲程度超过列夫的想像。

    伊琳娜知道柯罗文的心意后,很感动地摀著嘴。

    琉德米拉很不耐烦地耸肩。

    「大家都忘记要当作『东西』……」

    可是由于列夫说出伊琳娜的存在,能藉此闪过柯罗文的威胁,还顺便批判联合王国及前政权,从格吉耶夫的角度来说结果是满载而归。比起使用谎言版的致词文,这样还更好。

    这时列夫脑中闪过一个疑惑。

    结果是……是这样吗?

    该不会琉德米拉是刻意营造这种状况。

    昨晚和她的互动在脑中乱窜,一时闪过的想法变成近似确信。

    于是列夫慎重地问琉德米拉。

    「你说过你期望的太空人是能带你前往新世界的革命家吧?」

    「嗯,我是有说过啦?」

    「今天的我,不就是正如你的期望吗?」

    「嗯?」

    列夫有看到琉德米拉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你得知我在原稿上写下伊琳娜的名字,故意说出她死了的谎言,并将枪口对准我。你强迫让我心中抱持『我如果不揭开真相,伊琳娜将会葬送于黑暗中』的观念,还播放煽动我的音乐,让我一人独处。」

    「啊哈哈,你会不会想太多?你觉得我是这么过分的人?」

    琉德米拉一边皱眉笑著,一面用挑战性的眼神反问。

    果然是这样吗。

    感到怒不可抑的列夫紧握著谎言版的致词文,然后缓缓地站起来,瞪著用手托著下巴的琉德米拉。

    「有一件事我忘记在致词中提到。」

    「什么事?」

    「我和伊琳娜都不是革命的棋子!」

    列夫怒吼,以要捶打桌子的气势把谎言版的致词文砸到桌上。

    「!」

    琉德米拉一瞬间露出胆怯的神色,又马上不以为意地用鼻子哼笑并站起来。

    「呵呵。要成为将人们引导到新世界的旗手,就该有这种程度的意志。」

    「嗯。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我跟列夫都会登上月球。」

    伊琳娜用优雅的动作喝下红茶后,抬头瞪著琉德米拉。

    「哼……不过你们最好小心点喔。」

    琉德米拉用手指比出手枪对准列夫和伊琳娜,然后做出开枪的手势。

    「那段致词是没有得到委员会承诺的强硬手段,有很多人对此不满。」

    列夫很清楚这并不是在威胁。

    在典礼上结束演说后,他感受到数道带著杀气的视线。副首相面露青筋,送货员的议长不悦地用拐杖数度敲打地面。还有柯罗文的宿敌格兰汀设计局长应该也在某处怒火中烧。

    拿起谎言版致词文的琉德米拉,用锐利的眼神瞧了列夫和伊琳娜一眼。

    「希望今晚的庆功宴不会成为最后的晚餐。」

    琉德米拉拋下这句恐怖的话语后,悠然地走出会议室。

    琉德米拉一不在,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列夫和伊琳娜同时「呼——」地叹了口气。然后似乎觉得这样很可笑地看著彼此的脸。

    「好久不见了呢。」

    「嗯。最后见面是在我要移送到医院的前一天吧……」

    那是还很寒冷的隆冬之日。

    比起电影和吃饭,列夫更是回忆起想让她吸血而感到苦闷,还有抱住她时的心情,列夫觉得很难为情,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伊琳娜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情,羞红脸地低著头。

    站著的列夫拿起红茶杯,坐到伊琳娜的斜对面。列夫一面喝著变温的红茶,一面侧眼望著伊琳娜。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品尝糖煮草莓(瓦列涅)的她,或许是因为做著都会风格的打扮,感觉变得比较成熟。

    这时伊琳娜察觉列夫的视线,偷偷地瞧了列夫后说。

    「对了,你的致词……原本没有预定要提到我的事情对吧?」

    「对啊。」

    「明明可以不要说,为什么你要说出来……?」

    被再次这么一问,列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他没想过会是由伊琳娜问,故光是回想起来身体就发烫。他故作镇定地随便回应。

    「我觉得不说出来你会咬我。」

    「喔……」

    伊琳娜用怀疑的眼神看著列夫。

    「怎、怎样啦……」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怕吸血鬼怕到尿床的小男孩都长这么大了呢。」

    「……你才是,为什么要从火箭模型冲出来啊?」

    一被列夫吐嘈,伊琳娜就满脸通红,不只眼神游移还把头别开。

    「……你刚好在逃走路线上演说。托你的福我没能成功逃跑。」

    列夫从刻薄的回答中感受到和以前一样的伊琳娜,松了一口气。

    「啊,对了。」

    列夫把手伸进口袋,取出在演讲台上捡到的一九四三年铜币。

    「这个给你。是我祈求过希望能让你登上月球的护身符。」

    「啊,是我出生的那年。真巧啊。」

    这不是碰巧,但那种事情不跟她说也没关系吧。

    伊琳娜把铜币和项炼摆在一起,眼神像只遭到拋弃的小狗般不安地闪烁。

    「欸,我……还能再飞上太空吗……?」

    列夫想点头,但又不想随便让她抱持期待。

    「今后会怎样我完全不清楚,听说会暂时在世界各国巡回……」

    「这样啊……」

    伊琳娜的表情带著忧郁。

    两人是史上首次飞上太空的人,还进行了撼动世界的演说。

    全世界的人们会怎么看他们。

    ——我要和列夫一起登上月球!

    伊琳娜的声音摇动著列夫的内心。

    「月球吗……」

    列夫打开窗户,走到阳台上。

    满月在清澈的夜空中发出光芒。

    手拿铜币和项炼的伊琳娜也走出来,站到列夫身旁。

    列夫变得想听她的月之诗而催促她。

    「虹湾……对吧?那首诗……」

    「嗯……」

    伊琳娜仰望著银色的满月,像很怜爱似地小声唱出。

    「梦之湖……」

    和可爱的小嘴不相衬的尖牙稍微探出来。

    「沉睡之沼……」

    像在吟咏古老诗歌,一字一句仔细地唱著。

    「风暴大洋……」

    春风吹拂著漆黑的头发,尖尖的耳朵露了出来。

    「蒸气之海……」

    伊琳娜以用双手包覆的方式拿著项炼和铜币,高举在月光下。

    宝石发出无垢的蓝色光芒,透出的光线将铜币染成蓝色。

    流星像要遮住月亮似地拖著尾巴划过天际。

    淡红色的瞳孔,含著一丝深红色。

    「……总有一天我们会前往月球……」

    成了太空人的少女,双手交叠,注视著满月。

    静静地将纯粹的祈祷藏于心中。

    看著身旁闭起眼睛的伊琳娜,列夫心里在想。

    和她一起站在月面的日子会到来吗?

    那或许是有如蜂蜜般甜美的梦想。

    即使说是载人飞行,也不过是超过一百公里的高度。

    月亮在三十八万公里的彼端。

    就算能抵达,可以活著返回地球吗?

    月世界那种东西不就是幻想科学电影吗。

    ……不。

    原本以为不可能的梦想实现了。

    柯罗文及「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还有伊琳娜都继续描绘著对太空的梦想。

    不需要害怕。

    只要前进在连接新时代的星之道路上。

    成了太空人的青年,望著闪耀地浮在天上的满月,蓝色的瞳孔发出光芒。

    「我们绝对会前往月球。伊琳娜。」

    〈完〉
第二卷 后记
    这次的后记会稍微提到内容(虽然不会爆雷),所以可能等到最后再读比较好。

    正如我前一本的后记所写到的,本书是以史实为基础,至于哪些部分和现实相同,我想要写出几项。

    首先提议要当作列夫代号的「雪松(Cedar)」,这在史实上也是杉木(喜马拉雅雪松)。但即使查过也还是不懂为什么会选择杉木,所以主任提议要用杉木的理由为创作。还有史实上在杉木之后的代号通通变成鸟,因此会用杉木的理由更是个谜。有读者知道的话希望能告诉我。

    附带一提,有名的「我是海鸥」这句话,不是指飞在太空中的感觉,而是「海鸥呼叫」这种代号。或许是因为「我是杉木」感觉像会散布花粉,才没有成为有名的语句……

    还有在大广场丢铜币这个故事。是把观光客藉由丢铜币来祈求幸运的某地方拿来当原型,但据说这种行为到底是何时由谁开始一切都不明,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是祈求幸运。所以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车资」这层意义。如果有去圣地巡礼时说「这是车资!」旁人可能只会回「你在说什么?」

    此外,当时的学者的确有考虑过火星和太空旅行的事情。火星有智慧生命体还发射巨大的人造卫星这种事只会叫人毛骨悚然。

    就像这样本作品真假混杂。

    这集也借用许多人的力量才得以问世。

    田端先生。感谢您一直都提出很好的建言。您好像完全变成住在公司新大楼的夜之种族……

    鲽老师。我拿来当作业BGM的曲子和封面插画实在很合,我会裱框起来装饰。

    还有,愿意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很感谢大家。第一集出版后的声援和口耳相传是发射太空船的能量。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对了,不知道各位是否听过「Fly Me To The Moon」这首歌。近年以某动画的片尾曲闻名,但这首歌在阿波罗计画开始的六零年代大流行,也是人类带上月球的第一首歌喔。

    听看看当时的版本感受一下气氛也别有一番乐趣。

    那么下次见。

    牧野圭佑
第二卷 第二乐章 银发的吸血公主
    东历一九六一年,四月十八日。阿纳克联合王国南部。

    强烈日光照射著广大的棉花田,由棉花田所围著的丘陵上,伯特-法菲尔德正和同梯的同伴们吃著午餐的汉堡。

    伯特是四月刚进入国立太空总署(ANSA)的新人。正在实习,也还没决定要分发到哪个部门。

    然后他刚加入就发生「雷普斯&卢米涅斯克冲击」。

    联合王国陷入混乱。

    在发射上败北,还在演说中遭到批判是旧时代的国家。这是继「拜鲁斯努冲击」后的屈辱,也失去了超大国的威信。即将到来的五月,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之一,同时也是伯特的哥哥太空人亚伦,确定将以联合王国民的身分首次飞上太空,但在伟业面前却相形失色。

    载人太空飞行方面落后伯特虽然感到很不甘心,但他积极地认为是「有了个要追过的目标」。

    「月球、火星、水星……太空浩瀚无垠呢。」

    同年代的列夫和伊琳娜达成伟业造成影响,连对同梯的同伴来说那两人既是英雄也是憧憬的对象。

    「伊琳娜她好可爱。」

    「不过她是纯种的吸血鬼吧。不觉得有点可怕吗?」

    大家这几天都在谈论他们。每个人都在说些有的没的。

    伯特想跟列夫和伊琳娜见面谈话,但他自觉自己不擅沟通,故害怕到时会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说起来,有名的哥哥就算了,没没无闻的新进职员哪可能见得到他们,但很擅长幻想或妄想的伯特正在脑内跟列夫握手。

    「——听说政府在调查登陆月面的可能性。」

    当伯特陷入妄想,令人心头雀跃的发言进入他耳中。

    「真的吗!?」

    「嗯,高层有大声嚷嚷。说只要预算拨下来就会组织开发团队。即使是新血种族(半吸血鬼),据说只要够优秀就会积极采用。」

    「新血种族吗……」

    至今联合王国在太空开发竞赛中持续屈居下风,将新血种族从主要团队排除也被举为败因之一。

    可是共和国公开认可吸血鬼伊琳娜-卢米涅斯克,故国立太空总署急速地——在表面上吹起民族融合的风潮。

    伯特对新血种族几乎没有什么歧视,但他所居住的都市住宅区分成两块,国立太空总署内也把给新血种族使用的设备隔离开。同梯的同伴中也有人一看到有著污秽之血的「他们」就表情扭曲。

    若这种状况逐渐获得改善,优秀的新血种族进入开发现场,科学技术将会飞跃性地提高吧。

    「好,就用我们的手将人类送上月球。」

    伯特充满干劲地发出宣言,但同梯不太理他。

    「总之太空开发能继续下去就好。」

    同梯指著南方的天空。

    「空袭和登陆作战都完全失败,这样很危险吧。」

    在共和国举办凯旋典礼的翌日,联合王国为尝试打倒邻国的革命政权而发动了空袭。即使经过三天后的现在,子弹和飞弹还是在隔著海的另一头的空中交错著。

    「和平的世界就不能来临吗。」

    当伯特说出这句话时,同梯们一齐看著空中并面露惊讶。接著连滚带爬地跑走。

    「嗯?」

    察觉不对劲的伯特一抬头,空中就有个棒状的物体喷著火飞过来——

    「!?」

    要撞到了!

    不过,反射神经迟钝的伯特身体僵硬,一步也动不了。

    轰。

    棒状的物体坠落到伯特的正旁边,将果汁还有汉堡炸飞。

    「什么……」

    扭曲变形还冒著烟的物体就像小型的飞弹。

    「对不起!」

    吓到腿软的伯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穿著随风飘逸白衣的银发女性跑过来。

    「哈、哈……你没受伤吧……!?」

    大概是急急忙忙跑过来,银发女性大口地喘气。

    她的肌肤像雪一样洁白,身材苗条,看起来比伯特还年长一些。

    然后伯特看到女性的脸就吓了一跳。

    眼睛是朱红色、尖耳加上利牙。

    ——是新血种族。

    射过来的飞弹和新血种族的登场,使伯特的心跳加速无法停止。

    「啊,你的衣服该怎么办。抱歉……」

    听见女性这么说,稍微回神的伯特看向自己被四溅的食物染出无数斑点的衣服。

    蹲到伯特身旁的女性带著歉意看向衣服的污垢。

    「唉,我会赔偿……」

    这是第一次有新血种族的女性跟伯特说话,而且在能闻到洗发精香味的距离下看对方当然也是第一次。基本上,联合王国国民和新血种族互相筑起高墙,像她这样没有隔阂的例子非常稀少。

    那样的她没有理伯特太久,而是捡起坠落的物体发出悲叹。

    「啊……我的蓝天使……!坏掉了……」

    穿著白衣那表示她是研究者吧。伯特战战兢兢地对沮丧地跪在地上的银发女性说话。

    「……那、那是什么的实验啊?」

    「咦?」

    有人感兴趣似乎让她很高兴,新血种族的银发女性露出尖牙害羞地笑著。

    「与其说是实验不如说是兴趣。这是自制的小型卫星。」

    此时伯特还不知道。

    在核战的危机逼近时,自己将和种族相异的她——凯伊-史加雷携手,共同参加月面登陆计画。

    〈The challenge goes on〉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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